接下来的赶路日子里,贺甫始终不动声色地维系着与身边几人的关系。他会将自己那份本就不多的干粮,时不时分一些给咳嗽后体力愈发虚弱的吴先生,或是正值长身体、总是容易饥饿的石头。休息的时候,他也会看似随意地提起一些现代的粗浅野外知识,比如如何辨别山林里可食用的植物根茎,如何利用地形判断方向和即将到来的天气变化。
这些知识,对于常年走南闯北的王头来说,或许算不上稀奇,可对于不通世事的石头、体弱多病的吴先生,甚至是身手不凡却少懂野外生存的赵铁柱而言,都是实实在在能提高生存几率的本事,在这荒山野岭的流放路上,无比珍贵。
赵铁柱的变化,最为明显。他平日里依旧话少,沉默得像一块石头,可行动上却不再只是被动跟着队伍前行,开始主动承担起力所能及的事。路过陡峭难行的山坡时,他会伸手稳稳搀扶一把脚步踉跄的吴先生,避免老人摔倒受伤;夜晚宿营,他会默默捡来更多干燥的柴火,将火堆拨得更旺,为众人驱散山间的寒意与黑暗;轮到囚犯守夜时,他总会主动选择最困乏、最容易松懈的后半夜,守夜时格外警觉,目光如鹰隼般紧紧扫视着黑暗的山林,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。
有一次赶路途中,一只野兔突然从路边草丛里蹿出,速度极快。赵铁柱几乎是本能反应,弯腰捡起一块石子,手腕轻轻一抖,石子瞬间破空而出,精准无误地打在野兔的后腿上。那野兔翻滚了两下,便再也动弹不得,当场被制服。
一旁的王头看得眼皮微微一跳,心中暗自惊诧。这般精准利落的飞石功夫,没有常年的苦练,根本不可能练成,这赵铁柱,绝不是普通的囚犯。他深深看了赵铁柱一眼,没有多问什么,只是让随行的孙七上前把兔子捡回来,吩咐晚上宿营时烤了,给队伍加一餐。
石头则彻底成了贺甫的小跟班,寸步不离。他年纪小,脑子机灵,腿脚又快,再加上昨夜报信有功,官差们对他的看管也松了不少。他总能找到合适的机会,凑到贺甫身边,低声汇报自己听到、看到的一切小事:前面的路况是平坦还是崎岖,官差们私下里在抱怨什么,其他囚犯里谁在发烧生病,谁又偷偷藏了东西……
贺甫通过这些零碎又细致的信息,一点点拼凑着队伍内外的真实状况,做到心中有数。他也会偶尔耐心指点石头几句,教他如何更隐蔽地观察周围环境,如何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,提取出有用的关键信息。石头学得极快,眼神一天比一天明亮,整个人都多了几分机灵与沉稳。
五天后的傍晚,押送队伍行至一处背风的山坳,王头抬头看了看渐渐暗沉的天色,当即决定在此过夜。
这处山坳地势相对平缓,还有一条浅浅的溪流缓缓流过,溪水潺潺,声音悦耳,是这几日赶路以来,难得的好宿营地。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天空,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,又慢慢褪成深沉的暗紫色,山林里渐渐升起淡淡的暮霭,归巢的鸟雀发出嘈杂的鸣叫,添了几分烟火气。
王头吩咐下去,囚犯们可以在溪边简单擦洗身体,但脚上的镣铐绝对不许解开,活动范围也被严格限制,防止有人趁机逃跑。
贺甫蹲在溪边,掬起一捧冰凉清澈的溪水,轻轻拍在脸上,瞬间驱散了连日的疲惫。溪水干净透亮,能清晰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。他仔细清洗着手臂和脖颈,枷锁边缘磨出的血痂已经脱落,露出了粉色的新肉,体质强化后的效果显而易见,伤口的愈合速度,比寻常快了不少。
洗完脸,贺甫靠坐在一块大石旁,静静看着身边的几人:不远处的赵铁柱,正默默打磨一根捡来的硬木枝,将一端削得尖锐,想必是用来防身;吴先生坐在火堆旁,借着微弱的火光,用炭笔在一块破旧的布片上写着什么,神情专注而认真;石头则像一只机灵的小松鼠,在营地边缘轻快地窜来窜去,时不时捡回一些干柴,或是几颗酸甜的野果,带回营地分给众人。
一种微妙的、不同于普通囚犯的纽带,正在贺甫、赵铁柱、吴先生、石头四人之间悄然形成。这份纽带,基于共同的生死危机,基于贺甫主动展现的能力与刻意的维系,也基于每个人在绝境之中,本能寻求依靠、抱团取暖的需求。
夜深人静,篝火在夜色中噼啪作响,跳动的火苗驱散着山间的刺骨寒意与无边黑暗。官差们轮流守夜,不敢有丝毫松懈,囚犯们蜷缩在火堆周围,带着不安与疲惫,渐渐沉入浅眠。草丛间虫鸣声此起彼伏,远处偶尔传来野兽悠长而苍凉的嚎叫,更显山林的幽深与危险。
贺甫闭着眼睛,却丝毫没有睡意。他在脑海中仔细梳理着这几日的收获,默默规划着抵达黑石堡后,可能面临的处境与应对策略。初级体质强化,让他有了初步的自保底子;基础人体经络认知与展现出的见识,赢得了吴先生的彻底信任,也收获了石头的忠心追随;赵铁柱虽说目的尚不明确,可眼下看来,是可靠的武力助力;王头态度的缓和,更是一个可以巧妙利用的窗口。
可危机依旧如影随形:林辰的追杀绝不会轻易罢休,黑石堡是未知的龙潭虎穴,贺家覆灭的真相依旧迷雾重重,背后牵扯的势力更是深不可测……前路漫漫,步步艰难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
就在贺甫沉思之际,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慢慢靠近。
他缓缓睁开眼,看到吴先生佝偻着虚弱的身子,慢慢挪到他身边坐下,动作小心翼翼。
“贺公子,还没睡?”吴先生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夜间的沙哑与干涩。
“先生不也未曾入眠。”贺甫坐直身体,语气平和。
吴先生沉默了片刻,跳动的火光在他苍老布满皱纹的脸上摇曳,映出一双此刻格外清亮坚定的眼睛。他左右环顾了一圈,确认附近其他囚犯都已睡熟,守夜的官差在稍远的溪边巡逻,听不到这边的对话,才缓缓将身体向贺甫倾近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只剩气音。
“贺公子,”吴先生的语气郑重又深沉,“老朽观你连日来的行事,冷静果决,见识不凡,更难得的是,心中有丘壑,绝非池中之物。这几日承蒙公子多加关照,缓解老朽病痛,还分食相助,老朽心中感激不尽。有些话,憋在我心里许久,今日实在忍不住,想与公子说一说。”
贺甫心中微微一动,面上依旧不动声色,淡淡开口:“先生但说无妨。”
吴先生又轻轻咳嗽了一声,用手捂住嘴,闷声说道:“我要说的,是关于贺家通敌叛国一案。”
话音落下,贺甫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,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,直直看向吴先生,等待着他的下文。
吴先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,缓缓回忆道:“老朽在刑部衙门做了二十多年的文书小吏,虽说位卑言轻,可经手的案卷无数,也见过不少官场风浪。贺家一案,当初卷宗从大理寺转到刑部复核时,恰好是老朽经手了一部分抄录工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