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声和暴雨同时砸进祁同伟的意识。
他猛地睁开眼,胸口传来两处尖锐到极致的剧痛,像是被烧红的铁钎捅穿了身体,剧痛撕裂了意识的混沌,将他从一片无尽的黑暗中硬生生拽了出来。
最后的记忆碎片还停留在另一个孤鹰岭,一个属于二十多年后的孤鹰岭。
那是一个星光稀疏的夜晚,他站在山顶,脚下是包围上来的警灯,红蓝交错,像鬼魅的眼睛。耳边是赵东来的高声喊话,风把声音吹得支离破碎。他没有听,只是平静的,甚至带着一丝解脱,举起了那把陪伴他多年的手枪,枪口冰冷的金属触感抵住下巴,然后,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。
火光一闪,巨大的轰鸣在颅内炸开,身体轻飘飘地向后倒去。他最后看到的,是那片旋转着、熄灭着的、汉东的夜空。
胜天半子,他最终还是输了。
输得一败涂地,输得粉身碎骨。
可现在是怎么回事?
冰冷的雨水疯狂地砸在他的脸上,和着泥浆灌进他的领口,让他窒息。耳边是战友声嘶力竭的喊叫,还有直升机螺旋桨切割空气时沉闷的轰鸣。他费力地低下头,看见自己身上沾满泥浆和血污的作训服,胸口的防弹衣上,两个狰狞的弹孔赫然在目,破碎的凯夫拉纤维像败絮一样翻卷出来,还在冒着青烟。
这不是二十多年后那个公安厅长的自裁之地。
这是二十多年前,他还是一个缉毒警时,在孤鹰岭与毒贩浴血奋战的现场。
他没死。
他回来了。
回到了二十多年前,回到了他命运的第一个,也是最重要的转折点。
“人还活着!快!快抬上担架!”
几个战友七手八脚地将他抬上担架,脚下湿滑的泥地让他们踉跄了几步,剧烈的晃动牵扯着胸口的伤,祁同伟闷哼一声,差点再次昏死过去。他被固定在直升机的机舱里,一个年轻的军医撕开他的作训服,动作粗暴但有效,止血钳精准地夹住正在喷血的动脉,冰冷的消毒液浇在伤口上,让他瞬间清醒。
直升机在暴雨中剧烈颠簸,他看着机舱顶部那些单调的金属铆钉,一排排,一颗颗,随着机身的晃动在眼前摇晃。
就是在这摇晃中,前世那屈辱、挣扎、疯狂又最终归于虚无的二十多年,像一部快进的黑白电影,在他脑海里走马灯般地淌了过去。
他看见了梁璐,那个他生命中最大的劫数。他看见自己跪在汉东大学的操场上,向那个比他大十岁的女人求婚,周围是无数嘲弄和轻蔑的目光,那一跪,跪碎了他作为男人所有的尊严。他看见梁璐站在雨里,为他撑起一把伞,伞沿倾斜,雨水打湿了她的肩膀,可那双眼睛里,没有爱意,只有恩赐。他还记得那碗被她逼着喝下的鸡汤,那不是温暖,那是锁住他命运的枷锁。
他看见了高育良,他曾经最敬爱的老师。他看见自己一次次去书房求见,而高育劳总是坐在那张红木书桌后面,慢条斯理地翻着那本《万历十五年》,嘴里说着冠冕堂皇的话,却从未真正为他伸出过援手。他看着高育良一步步走向权力的顶峰,也看着他一步步堕入高小琴姐妹精心编织的温柔陷阱,最终身败名裂。
他看见了赵瑞龙,那个无法无天的赵家公子。他看见赵瑞龙在山水庄园的泳池边,搂着模特,轻蔑地对他说:“同伟啊,在汉东,你能力再强有什么用?关键得选对路。”他看见赵瑞龙用金钱和权力,将整个汉东搅得天翻地覆,将法律玩弄于股掌之间。
他还看见了陈阳,那个他曾经深爱过的女人,那个因为梁家的权势而被迫放弃他的女人。他看见她在分手协议上签字时,那只微微发抖的手,和那双含着泪却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一幕幕,一桩桩,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,那些让他午夜梦回时辗转反侧的,那些他以为已经随着孤鹰岭上那一声枪响而烟消云散的记忆,此刻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中翻滚、冲撞。
他穿着那身不合体的公安厅长制服,站在省公安厅大楼顶层的落地窗前,俯瞰着整个京州的万家灯火。那本该是权力的巅峰,可他却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囚禁在玻璃罩里的标本,孤独,且滑稽。
他用权力换来的,是更大的空虚。
他用尊严换来的,是更深的屈辱。
他以为自己能胜天半子,到头来却发现,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棋子。一枚被梁家、被高育强、被赵瑞龙,被这整个汉东的权力棋局随意摆弄,又在失去利用价值后被毫不留情抛弃的棋子。
最后的最后,画面定格。
还是那个熟悉的孤鹰岭,他亲手为自己挑选的埋骨之地。他站在那里,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缉毒英雄的荣光时刻,可他知道,一切都回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