靠窗的那面墙壁上,有一大块水渍,从天花板的角落一直蔓延到窗框边缘,长出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斑。
前世,他就是在这个房间里,度过了被发配到山区之前那段最绝望、最黑暗的时光。他记得自己曾无数次站在这扇窗前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感觉自己的人生就像这间屋子一样,阴暗,潮湿,看不到一丝光。
最后,他在这里接到了梁璐的电话。电话里,梁璐用施舍的语气告诉他,只要他肯低头,她可以去求求她爸爸。
然后,就有了那场惊动整个汉东大学的,雨中下跪的求婚。
他跪下去的不是膝盖,是尊严。
祁同伟把帆布袋放在床上,没有立刻收拾。他走到窗前,推开那扇生了锈的窗户。
窗外,是省城铅灰色的天际线,远处几根高大的烟囱正吐着白色的浓烟,像几根指向天空的、无力的手指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,他转身回到桌前,从帆布袋里拿出了那个笔记本和那张名片。
名片被他小心的夹在笔记本的第一页,那行“最高人民检察院”的烫金字样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。
他坐下来,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,拧开笔帽。
他翻开笔记本的空白页。
在寂静的,只有水滴声的房间里,他开始写下第一份文件。
标题:《关于汉东省基层政法系统若干结构性问题的调研报告》。
他没有写任何煽动性的言辞,也没有点任何具体的人名。他只是用最冷静、最客观的笔触,分析着一个个他曾在前世亲眼目睹、亲身经历的“典型问题”。
从执法资源被地方人情关系绑架的根源,到人事任命机制中存在的“圈子文化”;从案件管辖权划分的模糊地带,到由此衍生的、大量线索被“选择性遗忘”的现状。
每一个问题,他都列出了至少三个匿名的、但细节翔实的案例作为支撑。每一个案例,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,切开汉东政法系统那光鲜外皮下,早已化脓的组织。
写完这份报告的提纲,他又翻开新的一页。
他开始起草一封信,给秦卫国老局长的信。
信的内容很短,只有三段。第一段,是感谢他在医院期间的关照。第二段,是告知自己已经出院,并简单描述了自己当前的处境,没有抱怨,只是陈述事实。第三段,他附上了那份调研报告的提纲,并写道:“学生才疏学浅,管中窥豹,所见或有偏颇。但若能为国家法治建设略尽绵薄之力,则万死不辞。随时听候组织安排。”
写完信,他将信纸和报告提纲仔细的叠好,放在一边。
然后,他拿出了第三张纸。
这一次,他写下的是一份行政诉讼状。
原告:祁同伟。
被告:汉东省公安厅。
诉讼请求:请求法院依法撤销被告作出的、将其调往岩台县的行政命令,并重新对其工作进行合法合理的安排。
他知道这场官司不可能赢。
一个无权无势的科级干部,想告赢一个省级强力部门,无异于痴人说梦。
但他要的不是赢。
他要的是一个姿态,一个记录。
一个“我祁同伟,不认命,不屈服”的纸面记录。这份记录在未来的某一天,会成为最有力的呈堂证供。
夜色从窗外一点点渗进来,屋里越来越暗。
他拧开了桌上那盏老式台灯的开关。昏黄的灯光亮起,将他伏案书写的身影,长长的投射在身后那面斑驳发霉的墙壁上。
孤零零的影子,随着他笔尖的移动而微微晃动。
窗外,省城的夜生活刚刚开始,霓虹闪烁,车流如织。
这间阴暗潮湿的房间里,一个被体制抛弃的孤影,正用一支最普通的钢笔,为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权力巨塔,画下了第一道裂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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