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立刻向任何人汇报。
他花了整整一个周末,将自己的发现整理成了一份报告。
报告的标题是《关于利用历史案卷信息进行关联性分析,预判跨区域有组织经济犯罪模式的初步探索》。
通篇报告,没有一个情绪化的词语,没有一句主观的推断。全是数据、图表、和基于逻辑的分析。他甚至没有直接点出那个离岸公司的名字,只是将其作为一个“潜在高风险资金汇集点”进行标注。
他唯一提到的具体公司名字,只有那个“汉东省京州市城市建设投资公司”,但也不是作为指控对象,而是作为一个“资金路径节点案例”出现在附录里。
周一上午,他把这份打印出来的、长达二十八页的报告,交给了他的直接领导——侦查二处的处长。
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戴着眼镜,做事四平八稳。他接过报告,看了一眼标题,有些意外。
“小祁,这是你写的?”
“是的处长,是我个人的一些学习心得,请您指正。”
处长点点头,把报告放在桌上,开始处理手头更要紧的工作。
祁同伟回到自己的工位,继续翻看案卷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知道,这份报告的命运,不在于他,也不在于处长。而在于报告本身的分量。
它的分量太重了,重到处长那张小小的办公桌,根本承载不起。
果然,一个小时后,处长办公室的门打开了。
处长拿着那份报告,脸色变了又变,最终快步走向了楼上分管副局长的办公室。
当天下午三点。
祁同伟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。
是局长办公室打来的。
“祁同伟同志,请您现在到局长办公室来一下。”
祁同伟放下手里的卷宗,整理了一下制服的领口,站起身。
路过处长办公室门口时,他看到处长正站在窗边,端着茶杯,眼神复杂地看着他。
五楼,局长办公室。
还是那张熟悉的红木办公桌,还是那个熟悉的搪瓷茶杯。
老局长(已升任反贪总局局长)坐在桌后,面前就放着祁同伟那份报告。他没有抬头,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祁同伟坐下,背挺得很直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两分钟。老局长一直在翻看那份报告,手指偶尔在某一页的图表上敲一下。
“这份报告,是你一个人做的?”老局长终于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“是的。”
“用了多久?”
“三周。”
老局长抬起头,第一次正眼看他。那双眼睛,和二十年前在医院花园里一样锐利。
“三周时间,你把我们档案室里过去五年的烂尾案翻了个底朝天,找出了一个可能牵扯三个省、案值过亿的洗钱网络?”
“只是基于数据分析的逻辑推演,还不能确认是洗钱网络。”祁同伟的回答滴水不漏。
老局长把报告合上,往桌子中间推了推。
“你很大胆。”他说,“用几份陈年旧案的公开材料,就敢做出这么惊人的判断。你知道,如果你的推演是错的,这不仅是浪费司法资源,更是严重的政治问题。你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?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这是一个陷阱。如果祁同伟回答“承担得起”,那就是狂妄自大。如果他回答“承担不起”,那就是对自己报告的不自信。
祁同伟没有掉进陷阱。
他看着老局长的眼睛,声音平静而坚定。
“报告局长,我承担不起。任何个人都承担不起这样的责任。需要承担责任的,是事实和证据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我的报告,提供的是一种分析方法和一种可能性。它是不是事实,需要用证据去验证。我建议,成立一个初核小组,不立案,不公开,只针对报告中提到的那个离岸公司和它在国内的几个关键资金节点,进行外围信息核查。如果核查结果证明我的推演是错的,我愿意接受任何组织处理。”
老局长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办公室里,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。
滴。
答。
一秒,像一个世纪那么长。
终于,老局长笑了。
那不是一个领导对下属的微笑,而是一个老猎人,看到一头最出色的小狼时,那种发自内心的欣赏。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笔,在那份报告的封面上,写下了一行字。
“拟同意。成立初核小组,由祁同伟同志牵头负责。相关部门全力配合。”
他签上自己的名字,把报告递给祁同伟。
“去办吧。需要什么人,需要什么资源,直接来找我。”
祁同伟站起身,双手接过那份报告。
纸上,老局长的签名笔锋刚劲,墨迹未干。
“是。”
他敬了一个礼,转身,走出了办公室。
他走后,老局长端起那个搪瓷茶杯,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。
他看着祁同伟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二十年磨一把剑……我倒要看看,你这把剑,到底有多锋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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