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方的风,像掺了冰碴的刀子,刮在脸上生疼。
夜色里的松江市,重工业基地的轮廓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沉默而粗犷。一辆不起眼的桑塔纳2000停在一家老国营饭店的侧面,车里没有开暖风,冰冷的空气让呼出的每一口白气都清晰可见。
祁同伟坐在副驾驶上,目光平静地看着饭店门口挂着的“今日有杀猪菜”的木牌。
距离专案组第一次会议,已经过去了三十六个小时。
距离他们乘坐的图-154客机降落在松江机场,也过去了十二个小时。
他身后坐着从侦查一处和二处抽调来的两名组员,一个叫老李,一个叫小赵。两人都是办了十几年案子的老手,但此刻,他们看着祁同伟的背影,眼神里除了服从,还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敬畏。
从首都出发前,他们看完了祁同伟那份分析报告的全文。他们自问,就算再给他们三个月,他们也无法从那堆故纸堆里,挖出这样一条深埋地下、横跨数省的线索。
更让他们心惊的是祁同伟的行动方案。
快、准、狠。
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和自信。
晚八点四十五分。
饭店的门帘被掀开,一个穿着臃肿羽绒服的中年男人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,嘴里叼着一根烟,走路的姿势因为喝了酒而有些飘。
他就是王长林的司机,刘全。
“目标出现。”后座的老李低声说。
祁同伟没有动。他看着刘全走到路边,左右张望着,似乎在等出租车。
“小赵,你去。老李,你跟我。”
祁同伟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小赵推开车门,快步从饭店的另一侧绕了过去,堵住了刘全的去路。
“刘全同志,跟我们走一趟吧。”
刘全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,酒醒了一半。他看了一眼小赵,又看了一眼从桑塔纳上下来、正向他走来的祁同伟和老李。
三个人,呈一个品字形,将他围在中间。
没有出示证件,没有大声呵斥。但那种无形的压力,像一张网,瞬间将他笼罩。
刘全的脸色变了。他不是傻子,他看得出这几个人身上的气质,和他在松江市见过的所有警察都不一样。那是一种来自更高层级的、不带任何地方口音的冰冷。
“你们…你们是什么人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祁同伟走到他面前,个子比他高了半个头。他看着刘全的眼睛,缓缓开口。
“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儿子下个月要去加拿大,保证金准备好了吗?”
刘全的瞳孔猛地一缩,像是被人用针狠狠扎了一下。
这件事,是他心里最大的秘密,也是他最大的软肋。他为了凑这笔钱,最近正愁得焦头烂额。
对方是怎么知道的?
“别紧张。”祁同伟的语气依然平静,“我们不想影响你儿子的前途。找个地方,聊聊。你配合,事情就简单。不配合,事情会变得很复杂。”
刘全的嘴唇哆嗦着,还想说什么。
老李上前一步,不经意地掀开了自己大衣的一角,露出了腰间黑色的枪套一角。
刘全彻底放弃了抵抗。
半个小时后,松江市郊区,一间临时租来的平房里。
暖气烧得很足。刘全坐在唯一的椅子上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祁同伟和小赵、老李站在他对面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房间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刘全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。
墙上的石英钟,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,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九点三十分。
祁同伟看了一眼手表。
几乎在同一时间,远在几公里外的工商银行松江市分行数据中心,另一组最高检的调查人员,在出示了盖着红色印章的搜查令后,绕开了所有内部审批程序,直接进入了核心数据库。
银行的行长和技术主管站在一旁,大气不敢出。他们看着那份搜查令上的签发单位——最高人民检察院,就知道这不是他们能问、能管的事情。
九点三十五分。
一份详细的银行流水单从打印机里吐了出来,被迅速传真到了城郊的这间平房里。
祁同伟接过那张还带着温度的传真纸,走到刘全面前,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。
“刘全同志,看看吧。这个以你个人名义开立的账户,过去五年,总共进账一百二十七笔,合计金额四百八十二万。其中最大的一笔,来自一家在深港市注册的贸易公司,金额是五十万。这笔钱,后来转给了王长林的小舅子。”
刘全的目光落在传真纸上,看到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数字,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这个账户,是他替王长林代持赃款的“暗账”,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。
对方不仅找到了这个账户,还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,拿到了五年的全部流水。
这是何等恐怖的侦查能力。
祁同伟把传真纸往前推了推。
“现在,我们来聊聊。王长林让你做的每一件事,收的每一笔钱,转给的每一个人。从头到尾,说清楚。”
刘全的心理防线,在看到那张纸的瞬间,已经彻底崩溃。他抬起头,看着祁同预,嘴唇发白。
“我…我说…我全都说…”
凌晨三点。
祁同伟带着一份长达二十页的口供,和两名组员回到了下榻的宾馆。
“破冰”行动,大获全胜。
消息在第二天一早就通过加密渠道传回了北京。
整个反贪总局都震动了。
二十一天。
从祁同伟提交那份报告,到今天拿到关键口供,只用了二十一天。
这二十一天,他完成了一件其他人可能需要两年才能完成、甚至永远都无法完成的事情。
侦查二处的处长,那个曾经对祁同伟爱答不理的中年男人,在走廊里碰到他时,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主动上前递烟。
“祁…祁处,辛苦了辛苦了。这次东北之行,真是雷霆万钧啊。”
祁同伟摆了摆手:“我不会抽烟。”
他绕过对方,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。
下午四点,秦局长的电话打到了他的桌上。
“马上到我办公室来。”
声音很沉,听不出喜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