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没有立刻接通,而是先经过了两次信号中转,信号源在南方的边境城市和西北的戈壁上空各跳跃了一次,最后才以一种无法被追踪的路径,悄无声息地接入了汉东省公安厅内部的一条早已废弃的线路。
听筒里传来三声轻微的“滴”声,这是连接成功的信号。
祁同伟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等待着。
大约五秒钟后,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同样沉默的呼吸声,平稳,且克制。
“鹰已离巢六年,南方的风,还在吹吗?”祁同伟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随即响起一个清冷而干脆的男声,声音里透着一股被压抑了许久的激动,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谨慎:“风从未停过,一直在等鹰的召唤。”
“程锐,”祁同伟叫出了对方的名字,“你还好吗?”
电话那头的汉东省公安厅技侦总队,程锐坐在一个堆满服务器的、信号屏蔽的机房角落里,握着那部同样尘封了六年的加密手机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六年了,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等到这个电话。他强压下心中的波澜,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回答:“报告,一切正常,随时待命。”
程锐,是祁同伟在汉东布下的,最深也最危险的一颗棋子。六年前,程锐还只是技侦总队一个郁郁不得志的技术员,因为无意中发现了一些涉及高层领导的敏感数据,而被百般打压,甚至面临被清除出队伍的风险。是祁同伟,在离开汉东前的最后一段时间里,用自己的人脉和手段,不动声色地保下了他,并将他安排到了一个看似边缘,却能接触到全省通讯网络核心数据的岗位上。
临走前,祁同伟只对他说了一句话:“在这里蛰伏,忘了我,忘了今天的事,直到你接到我的电话。”
“现在,我需要你做一件事。”祁同伟的声音将程锐从回忆中拉了回来,那声音冰冷而果决,不带一丝感情。
“请指示。”程锐立刻坐直了身体。
祁同伟的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,精准地钉入程锐的脑海:“我需要两份真实存在的、但看似毫不相关的材料。第一份,山水集团副总刘建的通话记录,特别是他最近一个月内,和吕州银行信贷部主任私下联系的所有通话时间和时长。第二份,京州光明区区长孙连城名下一个远房亲戚的银行账户,我要他去年第四季度所有超过五万元的资金流水。”
程锐的呼吸猛地一滞。刘建是赵瑞龙的左膀右臂,孙连城虽然看似与汉大帮无关,却是李达康在京州推行新政的绊脚石,这两个人看似没有交集,但都处在汉东权力斗争的敏感位置。祁同伟要这两份材料干什么?
“祁局,这两份材料……要送去哪里?”程锐谨慎地问。
“送给一个最不该看到它的人。”祁同伟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的笑意,“京州市公安局副局长,程度。我要你把这两份材料,用匿名的方式,放到他的办公桌上。记住,要让他相信,这份材料是他的某个竞争对手,‘不小心’泄露给他的。”
程锐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。他终于明白了祁同伟这个计划的恐怖之处。程度是赵瑞龙一手提拔起来的,是赵家在京州公安系统最忠诚的一条狗。他性格暴躁,冲动易怒,而且对刘建和孙连城这两个“外人”向来不睦。
这份材料一旦到了他手里,就像把火柴扔进了火药桶。刘建私联银行高层,孙连城的亲戚账户出现大额不明资金,这两件事分开看,也许只是违规,但当它们被匿名送到程度手里时,他会怎么解读?他会认为刘建背着赵瑞龙在外面捞好处,会认为孙连城在跟自己抢功劳,更会认为有人在动摇赵家在京州的根基。
以他那冲动的性格,他不会去核实,更不会向上汇报,他会立刻采取行动,用他自己的方式去“敲打”这两个人,试图将功补过,巩固自己的地位。
“祁局,我明白了。”程锐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,“您是想……借刀杀人?”
“不,”祁同伟纠正道,“我不是要杀人,我是要让水浑起来。我需要汉东这潭死水里,所有的鱼都因为恐惧而四处乱撞,撞出裂痕,撞出破绽。程度是那条最蠢也最凶的鲶鱼,让他去搅动这个鱼塘,最合适不过。”
祁同伟的声音像是来自深渊:“你的任务,不是去创造一个罪证,而是去点燃一根引线。我不需要这份材料能扳倒谁,我只需要它能让赵瑞龙的阵营,从内部开始猜忌,开始内斗。而你要做的,就是当一个安静的观察者,记录下每一个因此而惊慌失措的人。懂了吗?”
“……懂了。”程锐感觉自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小兵,面前的将军,随手一挥,便能调动风云,翻江倒海。那种对全局的掌控力,那种对人性的精准算计,让他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敬畏与恐惧。
“很好。”祁同伟的语气恢复了平静,“注意安全,切断所有痕迹。完成之后,回到蛰伏状态,等我下一个指令。”
通话结束。
程锐放下手机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坐在冰冷的机房里,听着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,久久没有动弹。他知道,从他接下这个任务的这一刻起,他就已经被绑上了一辆高速行驶的战车,车轮之下,将是汉东官场无数人的尸骨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北京,祁同伟在挂断电话后,立刻将那部加密手机的电池和SIM卡拆解下来,用一个便携式的强磁消磁器彻底销毁了所有内部芯片,然后将残骸冲进了马桶。
他做完这一切,走到办公室那扇唯一的窗前,推开了窗户。
夜风夹杂着京城特有的干燥气息吹了进来,让他因为高度紧张而有些发热的大脑冷静了些许。
他知道,这通电话,如同一颗投入汉东那口深不见底的古潭中的石子。
涟漪已经散开。
这圈涟~漪,会惊动水中的游鱼,会惊动岸边的看客,甚至,会惊动沉睡在潭底最深处的巨兽。
一场远比他想象中更为巨大的风暴,正在汉东的上空,悄然汇聚。
而他,只是那个在千里之外,冷冷地看着风起云涌的,遥远的观星者。
不,他不是观星者。
他就是那颗带来风暴的,灾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