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委招待所三楼的走廊尽头,那扇深色的套房木门,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成了一道无形的墙。
高育良的秘书来了三次。
第一次,上午十点,他被祁同伟的联络员礼貌地挡在门外,得到的回复是“祁组长正在处理公务,暂时无法会客”。
第二次,下午三点,秘书带来了高育良亲笔写的“欢迎祁同伟同志回汉东工作”的题词,依旧没能见到人,题词被联络员收下,回复变成了“祁组长正在召开内部会议”。
第三次,晚上八点,秘书再次来电,试探性地询问祁同伟是否需要省政法委安排接风晚宴,联络员在电话里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:“谢谢高书记关心,专案组有纪律,不参加任何与工作无关的宴请。”
三次尝试,三次碰壁。
汉东官场上那些习惯了用饭局、题词和私下会面来“沟通感情”、“摸清底牌”的老手们,第一次发现他们所有的招数都打在了一堵冰冷的墙上。
这个叫祁同伟的人,不接电话,不见客,不赴宴。
他像一个幽灵,降落在汉东,却又隔绝于汉东的整个社交体系之外。
他只做事。
下午两点四十分,专案组十二名成员全部抵达了省委招待所。
他们被安排在三楼,与祁同伟的套房在同一层。行李不多,清一色的黑色旅行箱和公文包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长期在高压环境下工作形成的特有表情——冷静、专注,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。
侯亮平是最后一个到的。他负责协调航班和住宿,在机场多等了一个小时,进招待所大堂时,衬衫后背已经有了一层薄汗。
三楼的会议室,原本是招待所用来接待小型会议的,现在已经被专案组临时征用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将午后的阳光全部挡在外面,只开了顶灯,光线白得有些晃眼。
一张长方形会议桌,十二把椅子,桌上放着一模一样的笔记本、笔和没有开封的矿泉水。
祁同伟站在长桌的一端,背后是一块空白的白板。他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色夹克,没有穿制服,但身上那股肃杀的气场,比任何制服都更有压迫感。
所有人都到齐坐下后,他没有说一句“欢迎”或“辛苦了”之类的客套话。
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那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“各位,从现在起,我只说一遍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,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。
“第一,纪律。专案组工作期间,你们的一切通讯设备上交,统一使用配发的加密手机。不得以任何理由与外界进行非工作联系,包括家人。所有行动、谈话、审讯记录,对外一律保密。谁泄露一个字,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,军法从事。”
他说“军法从事”的时候,语气没有任何变化,但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两度。
“第二,食宿。所有人住在招待所三楼,一日三餐由专案组统一安排,不准外出。有任何需要,向联络员报备,由他统一处理。”
“第三,指挥。我是组长,专案组的一切行动由我直接指挥。你们只需要执行命令,不需要质疑命令。有问题,现在可以问。”
他停下来,看着所有人。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十二个人,都是从最高检各个部门抽调来的精兵强将,此刻都像军校里的新生一样,坐得笔直,看着他,等待着下一步的指令。
没有人提问。
祁同伟点了一下头,转身拿起白板笔,在白板上写下了三个词。
陈海案。
丁义珍案。
大风厂股权案。
“汉东这张网,目前摆在明面上的,就是这三个角。”
他用笔尖点了点那三个词。
“陈海被撞,不是意外,是谋杀。目的是阻止他对山ah集团的调查。丁义珍出逃,是有人在他被批捕前通风报信。大风厂的股权被侵吞,背后是山水集团的巧取豪夺。这三件事,看似独立,实际上都指向同一个核心——以赵立春家族为首的,盘踞在汉东二十年的腐败集团。”
他放下笔,看着白板上的字,像是在看一张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图。
“我们的最终目标,是撕开这张网,挖出藏在最深处的毒瘤。但我们的突破口,不在这三条线上。”
他再次拿起笔,在白板的右下角,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三个字。
陈清泉。
当这三个字出现时,会议室里终于有了一丝轻微的骚动。
侯亮平的眉毛不自觉地皱了一下。他知道陈清泉,汉东政法大学的师兄,比他高几届,现在是吕州市的公安局长。但他想不通,为什么这个看上去并不在核心圈的人物,会成为专案组的第一个突破口。
一个坐在侯亮平斜对面的、年纪稍长的检察官举起了手。他是从侦查监督厅过来的,叫周正,办案经验丰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