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祁局,我有个问题。”
祁同伟看向他。
“陈清泉的级别不高,只是一个地级市的公安局长。我们手上已经有了指向山水集团的直接线索,为什么不直接从赵瑞龙或者高小琴入手,而是选择一个外围人物?”
这个问题,也是在场大多数人心里的疑问。
祁同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会议桌旁,拉开一把椅子,坐了下来。这是他进会议室后第一次坐下。
他看着周正,也看着所有人。
“我问你们一个问题。你们是想一层一层地剥洋葱,边剥边流泪,最后发现洋葱心是空的?还是想直接用一把锤子,找到鸡蛋最薄的地方,一锤子砸碎?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。
祁同伟继续说,声音不疾不徐。
“赵瑞龙和高小琴,是这张网的核心节点,也是防备最森严的地方。他们身边有最好的律师,有最复杂的资金防火墙,有最顽固的利益同盟。直接动他们,会引发整个网络的剧烈反弹,打草惊蛇,甚至可能导致关键证据被销毁。这是剥洋葱。”
“而陈清泉,是这张网上最脆弱、也最关键的一环。他身处政法系统,掌握着吕州的暴力机器,是赵瑞龙在地方上最重要的打手和保护伞。他贪婪,但不够聪明;他胆大,但不够谨慎;他手上沾的脏东西最多,但保护自己的手段最拙劣。”
“拿下他,有三个好处。”
祁同伟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第一,震慑。一个实权在握的公安局长被中央专案组连夜带走,这个消息对汉东官场的冲击力,比查封一家公司要大得多。这是一颗信号弹,告诉所有人,我们不是来和稀泥的。”
“第二,取证。陈清泉知道山水集团在吕州的所有脏事,也一定知道赵瑞龙和高育良的部分秘密。他的口供,就是我们撕开更大口子的投名状。”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——”祁同伟看着所有人,一字一顿地说,“打掉他,就等于斩断了赵瑞龙在地方上的一只手。一只习惯了用暴力解决问题的手。手断了,他就会慌,慌了就会出错。他一出错,我们的机会就来了。”
他说完,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。之前的沉默是基于纪律的压抑,而这次的沉默,是源于一种被更高维度战略思维彻底折服的震撼。
周正放下了举着的手,对祁同伟点了一下头,眼神里是完全的信服。
侯亮平看着祁同伟,心里那点不解和急躁也烟消云散了。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师兄,能成为他们的组长。祁同伟看的不是眼前的一个案子,他看的是整盘棋。
“现在,我来布置任务。”
祁同伟站起身,重新走到白板前。
“周正,你带第一组。负责追踪丁义珍外逃后的全部资金链条。我不管他跑到天涯海角,我要知道他受贿的每一分钱,是从哪个账户进,又流向了哪个账户。”
“方小灵。”他看向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检察官,她是技术侦查方面的专家。“你带第二组。负责对山水集团及其所有关联公司的工商、税务、土地、项目审批记录进行全面梳理。我要一张完整的、从山水集团成立第一天到今天为止的商业关系图谱。”
“侯亮平,你带第三组。负责对我们那份四十七人边控名单上所有人的背景资料进行分析。我需要知道他们每个人的家庭关系、社会背景、性格弱点、以及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的利益关联。特别是,和陈清泉有交集的人,重点标注。”
“其余人,作为预备队,随时待命。从现在开始,二十四小时运转,三班倒。所有资料汇总到我这里。”
他放下笔,最后扫视了一圈所有人。
“记住,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。我们的每一个动作,都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。要么,我们把这张网撕碎。要么,我们被这张网吞掉。没有第三种可能。”
会议开了一个小时零七分钟。散会的时候,每个人走出会议室的脚步都比进来时更快,也更沉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来临前的紧张和决绝。
所有人都离开后,侯亮平留了下来。
他看着祁同伟正在擦掉白板上的字迹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问道:“祁局,关于陈清琴……不,陈清泉,我们什么时候动手?”
祁同伟擦完白板,把笔帽盖上,放回原处。
他转过身,看着侯亮平。
“不急。让他再快活三天。”
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是三天。
他走到书房门口,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回头对侯亮平说了一句。
“通知省检察院,明天上午九点,我去拜访季昌明代理检察长。”
那个“拜访”的词,他说得很轻,但侯亮平听出了里面的分量。
那不是拜访。
那是审判前的最后通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