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么，第二个问题。关于山水集团。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，山水集团在汉东的多个项目，都曾得到过政法系统的特殊关照。比如，在一些商业纠纷中，法院的判决明显有利于山水集团；在一些土地拆迁中，公安机关的介入也超出了维持秩序的范畴。高老师，您对山水集团这家企业怎么看？
高育良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变化。
他沉默了几秒钟，然后缓缓地靠回沙发背上。
山水集团是汉东的明星企业，纳税大户，为京州的GDP做出了很大贡献。对于这样的企业，省委省政府在政策上给予一定的扶持，是正常的。至于你说的特殊关照，如果是在法律框架内的，我认为无可厚非。如果超出了法律框架，那就要查清楚，到底是谁在关照，是谁在违法。这一点，我跟专案组的立场是一致的。
他再次将自己和山水集团的关系切割开，并摆出了一副支持专案组调查的高姿态。
祁同伟抬起头，看着他，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笑容。
那笑容很淡，甚至有些冷。
高老师，您桌上这本书，还是《万历十五年》？
高育良愣了一下，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跳到这里。他看了一眼办公桌角上那本书，点了一下头：是啊，看了二十年了，每次读都有新的体会。
我记得当年您在课上讲这本书的时候，最欣赏的人物是海瑞。祁同伟说，您说他是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，试图以一人之力，对抗整个文官集团的沉疴。
高育良的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神色：是啊。可惜，他最终还是失败了。
您觉得他为什么会失败？祁同伟追问。
因为他不懂妥协，不懂变通。他想用道德的理想去对抗现实的利益，这在那个时代，注定是悲剧。高育良似乎很乐于进入这个他擅长的历史思辨领域，这能让他暂时摆脱被审视的窘境。
祁同伟的笑容更深了一些。
我最近重读这本书，有了一个不同的看法。
他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直视着高育良的眼睛。
我认为，海瑞的悲剧，不在于他不懂妥协，而在于他看错了对手。他以为自己的对手是张居正，是那些具体的贪官污吏。但实际上，他真正的对手，是那个默许、纵容、甚至鼓励这一切发生的、庞大而无形的潜规则系统。
是这个系统，让清官变成了酷吏，让能臣变成了权奸。是这个系统，奖励投机，惩罚实干。身处其中，无论你最初的理想是什么，最终都会被它扭曲、同化，变成它的一部分。除非……
祁同伟停顿了一下，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，投进高育良的心湖。
除非，能有一股来自系统之外的、更强大的力量，将这个系统彻底砸碎。
办公室里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高育良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。他死死地盯着祁同伟，他终于明白了。
祁同伟不是在跟他讨论历史。
祁同伟说的每一个字，都是在说他高育良，在说汉东，在说今天这场对决。
那股来自系统之外的、更强大的力量，就是祁同伟和他背后的最高检专案组。
高育良感觉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。他放在膝盖上的手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想反驳，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，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祁同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。
他合上了笔记本，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，但那平静之下，是即将喷薄的岩浆。
高老师，我们不谈历史了，谈谈现实。
丁义珍出逃那天，季昌明向您汇报的时间，是下午两点十五分。在您接到电话后，到丁义珍出现在机场的这两个小时里，您有没有跟除了检察院之外的其他人，谈论过这个案子？
高育良猛地抬起头，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慌。
我……我可能跟省委的其他同志通过气，这是正常的工作协调……
是吗？祁同伟打断他，声音陡然转冷，那我们再谈谈另一个人。
陈海。
当这两个字被吐出来时，高育良的身体明显地晃了一下。
陈海也是您的学生。就在他开始着手调查大风厂股权案，就在他的调查即将触碰到山水集团核心利益的时候，他遭遇了一场车祸。重伤昏迷，至今未醒。
祁同伟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面无人色的高育良。
他的声音不大，却像一把淬毒的钢针，一寸一寸地刺进高育良的骨髓里。
高老师，您不觉得，这个巧合，太巧了吗？
高育良张着嘴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，他想说什么，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那张一向保养得很好的、充满学者风范的脸上，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，汗珠从他花白的鬓角一颗一颗地渗出来。
他维持了几十年的从容、儒雅、运筹帷幄的形象，在陈海这两个字面前，被击得粉碎。
祁同伟看着他，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快意，只有一片冰冷的、深不见底的漠然。
他知道，这场师生之间最后的博弈，结束了。
他转身，对还愣在原地的侯亮平说了一句：我们走。
他拉开办公室的门，走了出去，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个瘫坐在沙发上，仿佛瞬间老了二十岁的男人。
走出省委大院，坐上那辆黑色的奥迪。
车子启动，汇入车流。
侯亮平坐在后座，感觉自己的心脏还在砰砰直跳。刚才那间办公室里的交锋，虽然没有一句高声的质问，但那种无形的、字字见血的压力，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次审讯都要惊心动魄。
他看着祁同伟平静的侧脸，终于忍不住问：祁局，我们……接下来去哪？
祁同伟的目光从车窗外收回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。
他对前排的司机下达了新的指令，声音平静，不带一丝波澜。
通知李达康书记。
半个小时后，我们在市委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