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东省公安厅的大楼,比省检察院和省政法委的建筑都要显得更加硬朗和粗犷。线条是笔直的,外墙是深灰色的,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。走进大楼,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一股硝烟和汗水混合过的、属于暴力机器的独特味道。
公安厅长肖钢玉的办公室在八楼。
这间办公室的装修风格,和高育良的书房截然不同。没有满墙的书籍,没有清雅的字画。最显眼的是一张巨大的红木茶台,占据了办公室近三分之一的面积。茶台上摆着一套完整的紫砂功夫茶具,旁边还有一个专门用来养茶宠的托盘,上面卧着一只看不出材质的金色蟾蜍。
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汉东省警用作战地图,上面用红蓝两色的箭头和圆圈标注着各种信息。地图下面,是一个半人高的保险柜,深黑色的钢板,看上去坚不可摧。
整个办公室,都透着一股浓厚的、属于实权人物的江湖气息。这里不像一个学者的书斋,更像一个将军的作战室。
下午两点半,祁同伟走进这间办公室时,肖钢玉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。他穿着一身没有警衔的白色短袖衬衫,肚子微微凸起,脸上挂着一种近乎谄媚的、过分热情的笑容。
“祁组长,欢迎,欢迎!大驾光临,我们省厅蓬荜生辉啊!”
他伸出双手,紧紧握住祁同伟的手,上下摇晃着,力度大得有些夸张。
祁同伟任由他摇晃了三秒,然后不着痕迹地抽出手。
“肖厅长,客气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肖钢玉引着祁同伟和跟在后面的侯亮平在茶台边坐下,自己则像个勤快的店小二一样,忙着洗杯、烫壶、泡茶。他用的是上好的武夷山大红袍,热水冲下去,一股浓郁的岩茶香气立刻弥漫开来。
“祁组主,来,尝尝我这茶。朋友从福建带回来的,外面买不到。”他双手捧着一杯茶,恭恭敬敬地递到祁同伟面前。
祁同伟接过来,没有喝,放在了茶几上。
侯亮平坐在旁边,打开笔记本,准备记录。
肖钢玉也坐了下来,搓着手,脸上依然是那种热情的笑:“祁组长,您这次来,有什么指示?我们省厅一定全力配合,绝不打折扣!您指哪,我们打哪!”
他把姿态放得很低,像一个急于表功的下属。
祁同伟看着他,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打量着这个省公安厅的一把手。五十出头的年纪,面相圆滑,眼神里藏着精明和一丝不易察-觉的惶恐。他知道,陈清泉的落网,已经像一颗信号弹,让汉东所有自以为安全的角落都开始震动。
“肖厅长,”祁同伟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但穿透力极强,“我今天来,不是来喝茶的。我是来问案子的。”
肖钢玉的后背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些:“是,是。您请指示。”
“陈海同志的车祸案,你们公安厅是什么时候介入的?目前的调查结论是什么?”
肖钢玉显然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。他立刻回答:“祁组长,陈海同志出事后,我们省厅第一时间就成立了专案组,由我亲自担任组长。经过现场勘查、走访排查,目前的初步结论是,这是一起……肇事逃逸的交通事故。”
他说到“交通事故”四个字时,声音虚了一下。
祁同伟端起茶杯,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叶,没有喝。
“交通事故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然后抬起头,目光像两把手术刀,直刺肖钢玉的眼睛。
“肖厅长,我再问你一遍。一个正在调查重大腐败案件的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,在你们汉东省公安厅管辖的地界上,被人用车撞成重伤昏迷。你们调查了半个多月,给我的结论是‘交通事故’?”
他的声音依然不高,但办公室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十度。
肖钢玉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。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,嘴唇动了动,想解释什么。
“祁组长,您听我解释……现场的痕迹确实符合交通事故的特征,肇事车辆是套牌车,司机也跑了,我们一直在追查……”
祁同伟打断了他。
“肖厅长,你不用跟我解释技术细节。我只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祁同伟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交叉放在茶台上,目光冰冷。
“你是真的认为这是一起交通事故,还是有人让你认为这是一起交通事故?”
这句话,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肖钢玉的心上。
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嘴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人,所有的掩饰和借口,在对方那洞悉一切的目光面前,都显得苍白而可笑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他支吾了半天,最终颓然地靠回椅子上,低下了头。
祁同伟静静地看着他。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他要让肖钢玉明白,在他面前,任何官场上的太极和稀泥,都没有用。
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紫砂壶里的水还在发出轻微的沸腾声。
大约过了一分钟,祁同伟打破了沉默。他没有再追问陈海的案子,而是换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话题。
“吕州,你熟吗?”
肖钢玉猛地抬起头,眼神里全是困惑。他不明白话题为什么会突然跳到吕州。
“熟……还算熟。我以前在吕州当过几年的副局长。”
“那陈清泉,你认识了?”
当“陈清泉”这三个字被祁同伟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说出来时,肖钢玉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他瞬间全明白了。
他明白了祁同伟今天来这里的真正目的。
他不是来追究陈海案的责任的,那是敲打。
他是在给自己一个选择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