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他把门关上了。
陈清泉看着那杯水。
他渴了。渴得喉咙像要烧起来。
但他够不到。
那杯水,和那道门,像一个无法逾越的界限,将他和他所熟悉的世界彻底隔开。
他坐了多久,自己也不知道。
审讯室里没有钟,没有窗,白炽灯的光让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。
他只知道,当门第三次打开的时候,他已经快要虚脱了。
祁同伟走了进来。
他没有带文件,也没有带其他人。他只是拉开那把空着的铁椅,坐了下来。
两人隔着一张冰冷的铁桌对视。
“陈局长,”祁同伟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我们谈谈?”
陈清泉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祁同伟没有追问,他换了个话题。
“我听说你女儿在澳洲留学,学的是艺术史。很不错的专业。毕业后打算回国吗?”
陈清泉愣住了。他没想到对方会突然问这个。
“她……她想留在澳洲……”
“那边的开销不小吧?”祁同伟继续说,像是在闲聊,“我有个远房亲戚的孩子也在悉尼,一年光学费和生活费就要七八十万人民币。你女儿读艺术史,可能还要更高一些。”
陈清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祁同伟没有等他回答,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。
“陈局长,你是个聪明人。你现在坐在这里,应该很清楚,我们既然敢动你,手上必然掌握了足够让你翻不了身的证据。”
他指了指墙角的录像机。
“你说的每一句话,做的每一个表情,都会被记录下来。你现在选择顽抗,选择撒谎,最终都只会在法庭上成为对你不利的呈堂证供。”
“你的钱,你的房子,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关系,救不了你。赵瑞龙救不了你,高育良也救不了你。他们现在自身难保。”
祁同伟的声音,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,一刀一刀,精准地切割着陈清泉最后一丝侥幸。
陈清泉的心理防线,在这一刻,彻底崩溃了。
他瘫在铁椅上,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。
“我……我交代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,像破了洞的风箱,“我全交代……只求……只求你们能对我从宽处理……”
祁同伟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他知道,火候到了。
是时候,给他套上最后一个枷锁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陈清泉面前,身体微微前倾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蛊惑人心的力量。
“陈清泉,你觉得你现在交代,有什么用?”
陈清泉猛地抬起头,眼神里全是绝望和不解。
“你的罪行,我们已经掌握了十之七八。你的交代,不过是为我们的案卷添上几页纸而已。你以为这叫‘立功’?不,这最多只能算‘坦白’。”
“你在汉东这片土地上作威作福了十几年,手上沾了多少不干净的东西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你倒了,汉东的老百姓只会拍手称快,在背后骂你一句‘狗官’。你的名字,会和你那些罪行一起,被钉在汉东的耻辱柱上,遗臭万年。你的女儿,会因为有你这样一个父亲,一辈子在人前抬不起头。”
祁同伟的每一个字,都像一根针,狠狠扎在陈清泉最脆弱的神经上。
陈清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。
就在陈清泉的意志即将被彻底碾碎的瞬间,祁同伟话锋一转。
“但是,你还有一个选择。”
他的声音变得更低,更沉,像一个魔鬼在耳边低语。
“一个让你从一个遗臭万年的罪犯,变成一个……载入史册的人物的选择。”
陈清泉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
“你坐在这里,你有没有想过,你为什么会第一个倒下?因为你是这张网上最容易被撕开的口子。但口子一旦被撕开,整张网就会被拖出水面。赵瑞龙、高育良,还有那些藏在更深处的大鱼,都会因为你的倒下而被一一牵扯出来。”
“陈清泉,你的交代,不是一份简单的供述。它是打响汉东反腐第一枪的信号弹!”
祁同伟的目光变得灼热,仿佛能点燃空气。
“你不是一个普通的罪犯。你将成为汉东反腐历史上,最关键的那个污点证人。你一个人,将撬动整个汉东官场。因为你,一个盘踞了二十年的腐败集团将会土崩瓦解。汉东的天,会因为你的开口而重新变蓝。”
“到时候,没有人会记得你那些贪污受贿的烂事。史书上只会记下一笔——汉东反腐,始于陈清泉。你将不再是一个罪人,你将拥有一个全新的名号。”
祁同伟凑到陈清泉的耳边,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,一字一顿地吐出了八个字。
“汉东铁案,第一人。”
这八个字,像一道惊雷,在陈清泉的脑海里轰然炸响。
他愣愣地看着祁同伟,眼神从绝望、恐惧,慢慢变成了一种狂热、扭曲的亢奋。
他仿佛看到了另一条路。一条能让他摆脱耻辱、甚至获得某种虚幻“荣耀”的路。
他不再是那个即将身败名裂的阶下囚。
他是“汉东铁案第一人”!
是撬动历史的那个支点!
“我……我说……”他抓住这根救命稻草,像抓住自己的新生,“我全部都说!我知道的所有事,我一个字都不会漏!”
祁同伟直起身子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知道,这头野兽,已经被彻底驯服了。
他转身走出审讯室,对等在门口的侯亮平说了一句。
“他会把整个鱼塘都给你画出来。你带人记好,一个细节都不要漏。”
侯亮平看着祁同伟平静的侧脸,感觉后背一阵发凉。他不知道祁同伟在里面对陈清泉说了什么,但他能感觉到,那个曾经在吕州不可一世的公安局长,已经变成了一件工具。
一件属于祁同伟的,精准而锋利的工具。
祁同伟没有再看审讯室一眼。他拿出自己的加密手机,拨通了省检察院的内线。
“是我,祁同伟。”
“通知季昌明检察长,一个小时后,到招待所开会。”
“汉东的天,该变一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