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湘西到江苏，走了四十七天。
陈玄学会了走路。不是现代都市里的漫步，是古代的长途跋涉——每天三十里，脚底磨出血泡，结痂，再磨破，最后长成厚厚的茧。他学会了用艾草泡脚消肿，学会了用布条包裹脚趾防止摩擦，学会了在暴雨中寻找岩洞避寒，在酷暑中寻找树荫避暑。
林凤娇是个沉默的旅伴。白天赶路，他走在前面三步，青色的道袍从不沾染尘土，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替他拂去污秽。晚上宿营，他盘膝打坐，呼吸绵长，一呼一吸间有淡淡的清香从身上散发——那是服气之术，以天地灵气代替五谷，减少凡俗杂质。
陈玄做不到。他还需要吃饭，还需要睡觉，还需要在噩梦中惊醒。
噩梦的内容总是相似：2026年的展览，林小凤触碰玩偶，金光吞没一切。然后他会突然醒来，发现自己在某个破庙的稻草堆上，或者某棵大树的枝桠间，耳边是虫鸣和风声，远处有狼嚎。
你梦见了什么？第七天的夜里，林凤娇突然开口。他们在一座土地庙避雨，庙顶的瓦片漏下银色的雨线，在火堆旁织成一道光幕。
陈玄犹豫了一下：未来。
未来？林凤娇没有惊讶，什么样的未来？
一个……没有僵尸的世界。陈玄选择着词句，人们不再相信鬼怪，道术变成了电影，变成了故事，变成了骗小孩的玩意儿。
林凤娇沉默了很久。火堆噼啪作响，雨声渐密。
那不是很好吗？他终于说，没有僵尸，意味着天下太平。
但也没有道士了。陈玄说，没有人画符，没有人驱邪，没有人记得怎么保护普通人。
林凤娇转过头，目光在火光中闪烁：所以你来这里，是为了学会保护？
陈玄点头。
那么，林凤娇的声音轻得像雨丝，我会教你。但你要记住——道术不是用来杀伐的，是用来守护的。杀伐只能止一时之乱，守护才能换百年太平。
这是林凤娇的道，后来成为九叔的道，再后来，成为陈玄的道。
茅山不是一座山，是一片山脉。
他们穿过句容的稻田，穿过大茅峰的云雾，最后停在一座石牌坊前。牌坊上刻着三个大字：上清宗，字迹已经风化，但某种威严依然从石头里透出来，让陈玄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。
跟紧我。林凤娇说，山中有迷阵，外人进入，会困在雾里三天三夜。
他踏出一步，身影突然模糊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水波扭曲。陈玄紧跟上去，感觉一股清凉的气流从四面八方涌来，眼前的景象瞬间变换——
石牌坊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青石板路，蜿蜒向上，两旁是参天古木，树干上缠满红色的布条，每一条都写着人名和祈愿。
这是求道径。林凤娇解释，百年来，凡人想要求仙问道，便在此系上布条。但真正的道，不在天上，在脚下。
他们走了约莫一刻钟，石板路尽头出现一座道观。不是电影里那种金碧辉煌的大殿，是灰扑扑的、朴素的、甚至有些破败的建筑——白墙已经泛黄，黑瓦上长满青苔，门前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。
但陈玄感觉到了。某种庞大的、古老的、沉睡的力量，正在这座道观下方缓缓流动。像是有一条巨龙被埋在土里，呼吸间带动着整座山脉的灵气潮汐。
上清宗坛，林凤娇在门前停下，茅山派正一教祖庭，供奉三茅真君。
他推门而入。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，像是某种古老的生物被惊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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