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别前夜，师兄弟五人聚在山腰凉亭。
石坚没有来——他早已北上，雷霆之势，不等人。
林凤娇留给陈玄的，是一缕青丝。
以发为引，千里传音。他说，若我重伤或身死，你会知道。
四目塞给陈玄一包糯米糕，还有一串赶尸铃。
甜的！路上吃！他挤眉弄眼，对了，若遇艳鬼，摇铃三下，师兄来救你！
四目！林凤娇呵斥。
知道了知道了！四目窜出去，又回头，记得！跳僵以下，撒腿就跑！别学二师兄，死撑！
千鹤沉默地递过一柄短剑。
少年时用的。他说，……别死。
麻麻地醉醺醺地拍拍陈玄肩膀，塞给他一张泛黄的风水图。
……茅山七十二养尸地……他嘟囔，我都标出来了……三月后，任家镇……是总枢……
他突然睁眼，浑浊的目光中有一丝清醒：……小师弟，掌门教你心之道……但你要记住……心太软，会死……
好的，陈玄，随我来。
“你之前学的，是凤娇教的野路子，是应急之法，非正统筑基。”石真人带着陈玄来到茅山后山，一片寂静的所在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，与外界喧嚣截然不同。他指向前方不远处一个幽深不见底的潭面，“脱衣，入水。”
陈玄顺从地褪去衣衫，那并非羞赧，而是对即将到来的痛苦的一种麻木式的准备。他赤身踏入潭中。瞬间，刺骨的寒意如同千万把冰刃，直刺骨髓，让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。
潭水冰冷刺骨，且绝非普通之水。那是一种混合了百年朱砂与雄黄的药汤，颜色浑浊，表面还漂浮着一层细密的金色粉末，在稀疏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。水汽氤氲上升，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与药味，令人作呕。
“运转我教你的《上清大洞真经》，不要抵抗药力。”石真人站在潭边，身形挺拔如松，手中握着一根看似普通的柳枝，随意地挥舞着，却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。他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入陈玄耳中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痛，是因为你体内有浊气；冷，是因为你神魂有杂质。这是淬炼，也是清洗。你既欲承天道，便要洗心革面，重塑根基。”
陈玄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头的翻涌，开始按照记忆中《上清大洞真经》的口诀引导。冰冷的气流如同无形的毒蛇，顺着经文所指的路线，在经脉中游走。每一次运转周天，都像是千万根细密的钢针在体内穿刺、拉扯，痛楚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，几乎要将他的意志彻底淹没。
“啊——！”陈玄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，脸色惨白如纸，额头上布满了冷汗。冷汗与潭水的寒气交融，让他感觉身体如同被置于冰窖之中。
“忍住！”石真人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如同惊雷炸响在他的灵魂深处，让他猛地一颤，“筑基不牢，地动山摇！你既承天道而来，根基必须无瑕！半途而废，便是自寻死路！”
陈玄咬紧牙关，再次闭上眼睛，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真经上，忽略那难以忍受的痛苦。他想起石真人之前的警告，想起那甲子轮回、天地阴盛的恐怖景象，想起自己若不能独当一面，便活不过那个冬天的绝望。这些念头如同火焰，将他心中的最后一丝退缩烧灭。
时间在痛苦的煎熬中缓缓流逝。七天，整整七天，陈玄都在这冰冷的潭水中苦苦支撑。他几乎不眠不休，每一次周天运转都拼尽全身力气。第七日，当药力再次运转到极致时，他猛地睁开眼睛，只觉得眼前一阵模糊，随即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从体内爆发开来。
他低头看去，只见潭水中浮起一层黑色的污垢，腥臭扑鼻。他伸出颤抖的手，小心翼翼地抓起一把，入手黏腻，沉重异常。这便是他体内多年积攒的浊气与杂质被药力逼出形成的。他默默计数，共排出黑色污垢三寸厚。每一寸，都代表着他过往的虚浮与不堪。他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空虚与清明，尽管这清明之中，更多的是痛苦和迷茫。
第十四日，排出的污垢颜色开始变化，由最初的浓黑转为暗淡的灰色。药汤似乎变得更加温和，开始尝试渗入他的皮肤。他皮肤下泛起淡淡的金光，如同玉石般温润，却又带着冰冷的质感。石真人站在岸边，目光沉静地注视着，柳枝轻点，似乎在计算着什么。
第二十一日，潭水变得清澈了许多，漂浮的金色粉末也稀疏了不少。陈玄盘坐在潭中，感受着体内那股微弱却纯粹的力量正在缓缓凝聚。他的皮肤下，玉光流转，仿佛有一层新的薄膜覆盖其上，隔绝了外界的寒意，也蕴含着某种未知的生机。
石真人缓缓摇头，又点了点头，最终目光变得复杂起来。“筑基初成。”他声音平淡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今日起，你才算真正的修道之人。不再是那个借法术糊口的江湖小子。有了自己的根基。”
陈玄抬起头，望着石真人那张古井无波的脸，心中百感交集。他感受着体内那虽然微弱，却真实存在的新生力量，以及那被洗涤得近乎干净的灵魂。他明白了石真人为何要如此严苛，也明白了为何只有一年时间。筑基，仅仅是修行的第一步，而这第一步，却如同渡过炼狱般残酷。
“多谢师傅。”陈玄声音沙哑，却充满了坚定，“弟子定不负师傅所托，一年之期，定当全力以赴。”
石真人没有回应，只是再次望向北方，那里乌云正浓，仿佛随时都要倾盆而下。他转身，背影在幽深的山林中显得有些孤寂，却带着一种山高水长的气度。“去休息吧，你的身体需要恢复。接下来的路，只会更加艰难。”
陈玄站起身，感受着空气中那股不同寻常的阴冷气息，心中暗自庆幸，也暗自警惕。他知道，真正的修行，才刚刚开始。而他，已经站在了新的起点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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