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冬垂着头，哽咽难言：“昨夜……我们遇上劫匪……师父替我挡了一枪……他……他没了……师娘，我对不起他，对不起你们啊！”
邵梅英如遭雷击，身子晃了晃，瘫坐回凳子上。林翠兰急忙上前扶住她，一边轻拍后背，一边强忍悲意劝道：“梅英，你可得撑住！婷婷和丽丽还小，全靠你了！”
过了好一阵，邵梅英才缓过气，一把抱住林翠兰，放声痛哭：“老天爷啊！你怎么这么狠心？那死鬼丢下我一个人走了，我的两个闺女可怎么办啊！”
林翠兰也泪流满面，紧紧搂着她：“妹子，别怕，还有我们！冬子也在，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！”
卫冬抹了把脸，郑重道：“师娘，我在师父临终前发过誓——从今往后，我就是您的儿子。您和婷婷、丽丽，我一定照顾好！”
这话一出，邵梅英哭得更凶，若非林翠兰搀扶，几乎要滑到地上。
林翠兰稳住她，转头对卫冬说：“冬子，你先去安顿好你师父的棺椁，再派人赶紧把你爹叫回来。这边有我守着，你放心。”
卫冬深深磕了个头，转身出门。他唤来随行的保卫科同志，将棺椁抬进院子，又托人火速去寻父亲回家——这些丧仪琐事，终究得长辈出面才妥当。
当棺木被抬入四合院时，院中顿时炸开了锅。
三大妈见卫冬双眼红肿，试探着问：“冬子，这是……你师父？出什么事了？”
卫冬只默默点头，未发一言，便引着众人将棺椁送往后院。
他刚走，一群妇人立刻围住三大妈追问：“到底咋回事？徐采购出事了？”
“大白天抬棺进来，也不提前说一声，吓人一跳！”
“徐大勇才四十出头吧？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？”
三大妈叹气：“冬子没细说，但棺里肯定是徐大勇。人都走了，咱们少嚼舌根，积点德吧。”
先前说怪话的几人顿时面红耳赤，低头不语。
唯有贾张氏冷笑一声，啐道：“死就死了，有什么好可怜的？活着的时候自私自利，死了还吓唬人！我看他就是报应！”
三大妈立刻驳斥：“贾张氏，你还有没有良心？哪回院里募捐，徐大勇没掏钱？”
“那叫捐？”贾张氏嗤之以鼻，“那是施舍！仨瓜俩枣能顶什么用？他挣那么多，怎么不帮帮我儿子？指望那两个赔钱货给他养老？现在倒好，不用养了，直接送终！依我说，谁也别去搭把手，看那俩丫头片子怎么料理她爹的后事！”
她唾沫横飞，言语刻薄，周围人纷纷退开几步，满脸嫌恶。
众人心里清楚：徐大勇虽话不多，但从不推辞邻里求助；邵梅英更是手巧心善，多少人找她学针线，她都耐心指点。就连贾张氏，也曾厚着脸皮把布料塞给她，让她代做衣裳——邵梅英从未抱怨，每次都认真做完。
这样的人家，纵然低调，却比贾张氏之流不知强出多少倍。
此刻，面对如此恶毒的言语，院中众人无不侧目。贾张氏的无耻，又一次刷新了大家对她底线的认知。前院那些大妈大婶的议论与争执，卫冬此刻全然无心顾及。他眼下只有一件事：安顿好师父的后事。
棺椁刚被抬进后院，帮忙的保卫科同志便准备告辞。卫冬急忙从衣兜里摸出两块钱，塞给领头那人：“几位大哥辛苦了！这点钱拿去买几包烟分一分。要不是你们搭把手，我一个人真不知该怎么弄。”
对方略作推辞，便收下了。按老规矩，抬棺本是极不吉利的活计，寻常人避之不及。若真请人帮忙，不仅得备好烟酒，还得额外给“红封”——有些地方甚至要在事后给帮工绑上红布条以驱晦气。卫冬虽不懂这些讲究，但基本的人情世故还是明白的：人家肯来，就该谢。
送走众人不久，院门口传来熟悉的拐杖声。卫铁牛——也就是街坊口中的“卫瘸子”——一瘸一拐地回来了。
说起这位父亲，命运实在坎坷。年少时家乡沦陷，他九死一生逃出敌占区，辗转来到四九城。除了力气大，别无长技。幸得黄包车行的东家见他老实肯干，收留他拉车谋生。可好景不长，一次载客途中，两个汉奸不但拒付车资，还将他一条腿生生打断。自此，他再无法拉车。
东家念其忠厚，便让他留在铺子里打杂、修车。日子久了，“卫瘸子”的名号便传开了。后来，东家托人从乡下给他寻了门亲事——说是说亲，实则近乎买卖。林翠兰就这样成了他的妻子。
解放前夕，东家举家南迁，卫铁牛一家顿时没了依靠。就在他们走投无路之际，贵人出现了。
此人名叫张康桥，曾是地下工作者。当年遭追捕时，正是卫铁牛冒着杀头风险将他们藏匿并护送出城。那时他没想太多，只觉这些人待底层百姓宽厚，便顺手相助。
如今张康桥重返四九城，担任南锣鼓巷街道办主任。得知恩人落魄至此，立即出手相助：不仅帮卫家分到四合院后院两间房，还协助他在街口支起修车补鞋的摊子，总算有了糊口的营生。
从此，“卫铁牛”这个名字渐渐被人遗忘，街坊只唤他“卫瘸子”。
卫冬见父亲回来，连忙上前搀扶。卫铁牛一眼望见院中那口刺目的棺木，深深叹了口气，声音沙哑：“没想到……你竟走在了我前头。这世道，真是不讲理啊……”
他转向儿子，语气陡然严厉：“到底怎么回事？给我从头说清楚！”
卫冬再次将昨夜遭遇详述一遍。当听到徐大勇为救儿子而中弹身亡，卫铁牛怒火中烧，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卫冬头上：“你个混账东西！成天惹祸！若不是你，你师父怎会落得如此下场？我日后还有何颜面去见他？你对得起他这些年掏心掏肺的栽培吗？”
“跪下！”
“就在这儿守着你师父！好好想想你的罪过！”
卫冬二话不说，双膝落地，跪在棺前。这份跪拜，既是受原主情感所驱，更是源于内心——若非徐大勇以命相换，哪有他今日重生之机？他跪得心甘情愿，毫无怨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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