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从申时初开始落的，起先只是细如牛毛的雨丝，飘在脸上凉丝丝的，到了酉时便逐渐大了起来，豆大的雨点砸在有间客栈的青瓦上，噼里啪啦乱响，檐角的雨线串成了帘，把整个客栈和外面的雨幕隔成了两个世界。
楚阳让小二把地上的碎木片收拾干净，又端了壶热茶送到角落那桌。穿蓑衣的人还是低着头，帽檐压得极低，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，指尖因为长时间浸泡在雨水里，泛着不正常的青白。他接过茶壶的时候，手腕处的蓑衣袖口滑下去一点，露出一道三寸长的旧疤，翻着紫红色的肉，像是被刀砍的。
“多谢。”那人的声音还是沙哑得厉害，像是砂纸磨过木头，指尖碰到茶壶的瞬间，不着痕迹地缩了一下，像是被烫到了。
“外头雨大，客人要是不急着赶路，多住几日也无妨，最近这一带不太平。”楚阳把手里的抹布往柜台上一搭，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，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人放在桌下的包袱，那包袱看起来不重，却硬邦邦的，棱角分明，像是裹着什么铁器。
那人点了点头，没再说话，捧着茶杯慢慢喝着，热气模糊了他帽檐下的眉眼，整个人像是和角落里的阴影融在了一起。
邀月坐在柜台后面翻着那本泛黄的古书，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过，眼神却一直落在角落那人的方向，直到楚阳走回来，才低声道：“这人不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楚阳拿过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两下，算着今天的账，语气很轻松，“气息沉得像浸在冰水里，手里头最少沾过十条人命，那道疤是制式环首刀砍的，看旧伤的年限，应该是七年前西境战场上留下的。”
七年前大靖和北戎在西境打了三年仗，死了十几万将士，最后以大靖割让三座边城告终，那场仗败得蹊跷，朝中至今还有人在翻旧账，只是当年领兵的庆国公如今已经是当朝太师，手握重兵，没人敢真的查下去。
邀月皱了皱眉，指尖在书页上停住：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？”
“我年轻的时候也跑过西境的商路，见过不少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，他们身上的伤都差不多。”楚阳笑了笑，把算好的账册往旁边一推，指尖在柜台上轻轻敲了敲，“你看他握茶杯的姿势，食指始终贴着杯沿，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习惯，但凡有一点动静，他能瞬间把茶杯当成暗器扔出去。”
正说着，客栈门口的布帘又被掀开了，这次进来的是三个穿青色劲装的汉子，腰间都挂着百晓阁的铜令牌，为首的那个人脸上有一道斜跨眉骨的刀疤，进门之后目光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在楚阳身上，大步走了过来。
“老板，打听个人。”为首的汉子把一块碎银子拍在柜台上，声音洪亮，“半个时辰前，有没有一个穿蓑衣、背包袱的人来过你们客栈？”
楚阳扫了眼那块碎银子，又看了眼角落的方向，那人还是低着头喝茶，握着茶杯的手指却紧了紧，指节泛白。他笑了笑，把碎银子推了回去：“对不住了客官，我们开店的有规矩，不能随便透露客人的信息。”
“你他妈知道我们是谁吗？”旁边的一个汉子当即就恼了，伸手就要去拍柜台，“百晓阁办事，也敢拦？”
他的手还没碰到柜台，就被邀月一把捏住了手腕。少女的手指细白，看起来没什么力气，那汉子却疼得脸色瞬间惨白，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，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，半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客栈里不许闹事。”邀月的声音很冷，眼神像结了冰，捏着那人手腕的手指稍微用了点力，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，那汉子的手腕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了下去，人直接瘫倒在地上，疼得直打滚。
为首的刀疤脸脸色一变，伸手按住了腰间的刀柄，目光死死盯着邀月：“这位姑娘，我们百晓阁办事，你也要插一手？就不怕惹祸上身？”
“百晓阁的规矩，是只卖消息，不拿人，更不在普通人的店里闹事。”楚阳伸手按住了邀月的肩膀，示意她松手，脸上还是带着笑，眼神却冷了下来，“几位要是来住店，我欢迎，要是来闹事，刚才那位庆王世子就是先例。”
刀疤脸的脸色变了变，他来之前就听说庆王世子今天在有间客栈栽了，被人从二楼扔了出去，断了三根肋骨，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。他本来还以为是传言，现在看这少女一出手就废了自己一个弟兄，才知道这客栈里的人果然不好惹。
他咬了咬牙，把地上的同伙扶了起来，盯着楚阳看了半天，才沉声道：“好，今日的事我们记下了，我们走。”
三个人来的时候气势汹汹，走的时候却灰头土脸，布帘被风吹得晃了晃，雨丝飘进来，落在柜台上，留下几个深色的湿痕。
楚阳拿起抹布把湿痕擦干净，抬头看向角落的方向，那人已经站了起来，背着包袱走到柜台前，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，声音沙哑：“天字三号房我不住了，这是房钱，多的不用找了。”
“雨这么大，现在走怕是不安全。”楚阳没有接那锭银子，“百晓阁的人肯定在外面守着，你现在出去，刚好撞在他们手里。”
那人沉默了片刻，帽檐下的目光落在楚阳脸上，像是要把他的脸刻进脑子里。过了好半天，他才低声道：“你不怕我给你惹麻烦？”
“我这客栈开了三年，惹的麻烦还少吗？”楚阳笑了笑，把银子推了回去，“天字三号房我给你留着，你要是想走，等雨停了再说，饭钱我记在账上，等你以后方便了再给。”
那人盯着楚阳看了半天，最后点了点头，没再说什么，转身顺着楼梯上了楼，脚步声很轻，几乎听不到声响。
邀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，才转头看向楚阳：“你为什么要帮他？他身上的杀气那么重，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“好人坏人哪有那么容易分清楚。”楚阳拿起算盘继续拨弄，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安静的客栈里显得格外清晰，“你看他手上的茧子，都是握长兵器磨出来的，指缝里还有旧的火药痕迹，七年前西境之战的时候，只有最前线的斥候营才会配备火药，他应该是当年斥候营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