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顺着密不透风的树冠往下漏,打在楚阳的斗笠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脚下的腐叶层吸饱了水,踩上去软得像踩在死人的皮肉上,每一步都要费额外的力气才能拔出来。他走了整整三个时辰,怀里的铁盒还保持着恒定的温度,那是周铨用最后一口气焐热的,现在正贴着他的胸口,和他的心跳一起震动。
邀月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脸上的纱巾早就湿透了,紧紧贴在脸颊上,勾勒出下巴冷硬的弧度。她的绣春刀始终握在手里,刀刃上的血已经被雨水冲干净,泛着冷冽的寒光。这一路她很少说话,只在遇到被雨水冲垮的小径时,才会开口提醒楚阳一句。她是从宫里出来的,见惯了皇家的翻云覆雨,可这一路的死人还是让她心里发沉——周铨死的时候,眼睛睁得很大,到死都盯着京城的方向。
“还有多久能出去?”邀月的声音透过湿冷的空气传过来,带着点沙哑。她刚才踩滑了一下,左手撑在地上的时候被荆棘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,血混着雨水往下滴,她没说,只悄悄用袖口擦了擦。
楚阳没回头,伸手拨开挡路的藤蔓,藤蔓上的水珠砸在他的手背上,凉得刺骨。“还有二十里,过了前面的鹰嘴岩,就算出了密林。”他顿了顿,脚步突然停住,“不对。”
邀月瞬间绷紧了脊背,刀已经半出鞘。她顺着楚阳的目光看过去,前面的空地上,三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正站在那里,三个人呈三角站位,刚好把唯一的出路堵死了。每个人的左胸口都绣着一只银白色的猫头鹰,那是百晓阁杀手的标记。
“楚阳,把铁盒交出来,留你全尸。”站在中间的男人开口,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。他的左手缺了三根手指,光秃秃的指节上布满了老茧,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。楚阳认得他,百晓阁排行第三的杀手,“秃鹫”,死在他手里的朝廷命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最擅长的就是丛林截杀。
楚阳的手放在腰上的短刀刀柄上,指尖微微泛凉。他能感觉到三个人的气息,都是天人境的修为,比他上次在破庙里遇到的那个杀手还要强上三分。他现在是半步天人,邀月刚入天人境不久,一对一尚且能打,一对三,胜算不到三成。
“百晓阁什么时候成了庆恭王的狗了?”楚阳的声音很稳,听不出半点波澜。他在边关待了七年,最擅长的就是在绝境里找生路,越是危险的时候,他脑子越清醒。怀里的那包十香软筋散还在,是他上次从百晓阁杀手身上搜出来的,无色无味,沾之即晕,就算是天人境的高手,只要吸上一口,半个时辰内也提不起半分内力。但这药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,要是没能撂倒三个,接下来死的就是他们。
秃鹫冷笑一声,手指在刀柄上敲了敲:“我们拿人钱财,与人消灾。庆王爷出了十万两黄金买你手里的铁盒,再加你和这个女娃娃的人头,这笔买卖划算得很。”他往后退了半步,左右两个杀手同时往前跨了一步,气机瞬间锁死了楚阳和邀月,“给你三息时间考虑,交,还是不交。”
“一。”
楚阳的拇指顶开了短刀的卡簧,眼睛扫过左右两个杀手的站位,左边那个下盘不稳,应该是擅长轻功的,右边那个手背有厚茧,是练掌法的。邀月的轻功比他好,对付两个的话,撑个十招没问题,他必须在十招之内解决秃鹫,再回头帮她。
“二。”
邀月的刀已经完全出鞘,雨水打在刀刃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她往楚阳身边靠了靠,压低声音说:“我对付左边两个,你想办法抢攻秃鹫。记住,铁盒不能丢。”她知道楚阳的修为还没到天人境,对上三个人必死无疑,只能先替他拖住两个,能不能活下来,就看他能不能速战速决。
“三。”
秃鹫的刀刚拔到一半,邀月的身影已经动了。她的轻功是宫里最好的,脚尖在腐叶上一点,整个人像一道闪电似的扑向左边的两个杀手,绣春刀挽出三朵刀花,直取对方咽喉。那两个杀手没想到她会主动进攻,愣了一下,随即同时出手,一个抽出软鞭缠住她的刀,另一个一掌拍向她的胸口。
缠斗瞬间爆发。邀月的刀走的是刚猛路子,是军中的杀人技法,每一刀都直奔要害,可两个杀手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手,一远一近配合得默契十足,软鞭缠得她的刀根本施展不开,掌风扫过她的衣角,带起一片血珠。不过三招,她就落了下风,左胳膊被软鞭抽了一下,衣服裂开一道口子,里面的皮肉翻了出来,血瞬间染红了衣袖。
“楚阳!走啊!”邀月咬着牙喊了一声,她挡下迎面拍来的一掌,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,“把铁盒送到京城!别管我!”她知道今天很难善了,能拖一个是一个,只要楚阳能带着铁盒出去,周铨和那三百多弟兄的死就不算白费。
楚阳没有动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邀月被两个杀手逼得连连后退,后背撞在树干上,吐出一口血。秃鹫就站在他对面十米远的地方,刀已经完全拔出来了,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像猫看耗子一样:“怎么?不去救你的相好?你要是现在跪下给我磕三个头,我可以考虑让你死得痛快点。”
楚阳的手放在怀里,碰到了那包十香软筋散,纸包被体温焐得有点软。他在等,等秃鹫放松警惕的瞬间,等风往他那边吹的那一刻。现在风是往他这边吹的,药粉撒出去只会吹到自己脸上,他必须等风转向。
秃鹫显然没耐心了,他握着刀一步步往前走,脚下的腐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:“既然你不肯交,那我就自己来拿。”他的刀举了起来,天人境的气机彻底放开,周围的树枝被劲风吹得哗哗作响,树叶落了一地。
就在这时,风突然转了。原本吹向楚阳的风,瞬间变成了往秃鹫那边吹。
楚阳动了。他没有拔刀,反而往前跨了一步,像是要投降一样举起双手,怀里的纸包被他悄悄捏碎,药粉混着雨水,顺着风往秃鹫和另外两个杀手的方向飘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