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的时候，邀月正蹲在地上给那名穿灰衣的汉子包扎腿上的箭伤。汉子名叫周铨，是前禁军左卫营的副统领，三个月前护送镇边将军的家眷入京，半路遇伏，三百多弟兄死得只剩他一个，拼着最后一口气把将军留下的铁盒带出了重围，一路被追杀到了青石板镇。
楚阳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走了进来，药汤冒着黑沉沉的热气，苦味混着外面的雨腥味飘满了整间屋子。周铨看见他进来，挣扎着想坐起来，被楚阳伸手按住了肩膀。
“药趁热喝，箭头上淬的是庆王府特有的软筋散，你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命大，再晚两个时辰，这条腿就算废了。”楚阳把药碗递过去，指尖碰到周铨的手腕，又迅速收了回来，“脉相还算稳，喝完药睡三个时辰，明天天不亮我们就动身。”
周铨接过药碗，没有丝毫犹豫，仰起头一饮而尽。黑褐色的药汁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，混着下巴上还没擦干的雨水，落在洗得发白的劲装上，晕开一小片深痕。他把空碗递还给楚阳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：“楚老板，你就不怕我是骗你的？这盒子里说不定什么都没有，你跟着我去京城，等于把自己往庆王府的刀口子上送。”
楚阳接过碗放在旁边的木桌上，伸手从怀里摸出半块磨得发亮的铜虎符。虎符边缘缺了一小块，上面还带着暗红色的旧锈，和周铨脖子上挂着的那半块正好能对上纹路。周铨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，他伸手摸着自己脖子上的铜虎符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七年前，镇边将军在雁门关外救了我一命。他说我天生适合握刀，不该在街头当混混混日子。”楚阳把铜虎符收回到怀里，语气很平淡，像是在说别人的事，“后来他被人诬陷通敌，满门抄斩那天，我就在刑场外面。我答应过他，要是有一天能拿到他通敌的假证据，就算拼了这条命，也要送到金銮殿上去。”
旁边的邀月手里的纱布顿了一下，她抬起头看向楚阳。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斑驳的土墙上，看起来格外挺拔。她认识楚阳三年，只知道他三年前来到青石板镇开了这家有间客栈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，镇上谁家有困难他都会伸手帮一把，没人知道他以前是做什么的，也没人知道他藏着这样的过去。
“那你这三年开客栈，就是在等这个盒子？”邀月开口问，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。
楚阳点了点头，走到窗边，伸手推开一条窗缝。冷风夹着雨丝吹进来，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晃。他看着外面黑漆漆的街道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：“不止是等盒子，也在等庆王府的人松懈。他们找了这个盒子三年，以为早就落在乱葬岗了，没想到周铨还活着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就听见客栈前面传来“砰”的一声巨响，像是有人一脚踹开了客栈的大门。紧接着是掌柜老王惊慌的声音：“官、官爷，这大半夜的，我们已经打烊了……”
“搜！庆王府办事，谁敢阻拦，按同党论处！”粗豪的男子声音隔着雨幕传进来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。
周铨猛地就要翻身起来，被楚阳一把按住。楚阳对着他摇了摇头，然后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。脚步声越来越近，皮靴踩在木制的楼梯上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，听起来至少有十几个人。
“楚老板，你从后门走，我留下来拦住他们。”周铨伸手握住腰上的刀，声音紧绷，“盒子你带走，只要能送到京城，我死了也值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楚阳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转身走到墙角，伸手在墙上敲了三下。墙上突然裂开一道暗门，里面黑沉沉的，看起来是条地道，“这条地道直通镇子外面的乱葬岗，你带着盒子先走，在老槐树下等我。我把前面的人打发了就过来找你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？”周铨不肯走，“庆王府的人认得出我，要是他们发现我不在，肯定会对你不利。”
“我开了三年客栈，应付这种场面比你有经验。”楚阳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盒塞进周铨手里，又递给他一把火折子，“地道里有台阶，走慢点，半个时辰就能到地方。记住，不管听见外面什么动静，都不许回头，要是我天亮之前没过去，你就自己带着盒子去京城，找刑部尚书李大人，他是将军的旧部，会帮你的。”
周铨握着铁盒，指节攥得咯咯响。他看着楚阳的眼睛，过了好半天，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，弯腰钻进了地道。楚阳伸手在墙上按了一下，暗门缓缓合上，和墙面融为一体，看不出丝毫痕迹。
这时候，敲门声已经响了起来，带着毫不客气的力道。“开门！官府查案！”
邀月看向楚阳，眼里带着点担心。楚阳对着她笑了笑，伸手整了整身上的布衫，走过去拉开了门。门口站着四个穿黑色公服的差役，手里都拿着刀，为首的那个人脸上有一道刀疤，看见楚阳，上下打量了他几眼。
“官爷，这大半夜的，是出什么事了？”楚阳脸上堆着惯常的笑容，侧身让他们进来，“我这店里都是住店的客人，都是本分的生意人，没犯什么事啊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刀疤脸差役一把推开楚阳，走进屋子扫了一圈，目光落在邀月身上，又看向床上乱糟糟的被子，“刚才有人看见你店里进了一个受了伤的男人，人呢？”
“受伤的男人？”楚阳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，“没有啊官爷，我这店里今天就住了两个做布匹生意的客商，还有这位姑娘是店里的伙计，哪来什么受伤的男人？”
“搜！”刀疤脸根本不信他的话，一挥手，身后的三个差役立刻在屋里翻了起来。箱子被打开，衣服扔得满地都是，床底也被搜过了，连墙角的米缸都被掀开了盖子，却什么都没找到。
刀疤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，他走到楚阳面前，伸手揪住楚阳的衣领，把刀架在了楚阳的脖子上。刀刃冰凉，贴着皮肤，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。“别跟我玩花样，我们的人亲眼看见他进了你的客栈。你要是敢把人藏起来，我连你一起抓回庆王府问话。”
“官爷，我就是个开客栈的，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骗庆王府的人啊。”楚阳脸上的笑容不变，甚至还往前凑了凑，“要不您再去前面看看？说不定是我们家老王老眼昏花，把人放进来了我没看见？”
刀疤脸盯着他看了半天，没从他脸上看出丝毫破绽，终于松开了手，把刀收了回去。“走，去前面搜。要是被我发现你骗我，我回来烧了你的破客栈。”
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出去，脚步声渐渐远了。邀月松了一口气，走到窗边看着他们下楼的背影，转过身对楚阳说：“他们走了？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去追周铨了？”
楚阳摇了摇头，脸色比刚才凝重了几分。他走到窗边，伸手推开窗户，指着对面的屋檐：“你看那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