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间客栈的朱漆门被推开时,檐下挂着的铜铃晃出三声轻响,傍晚的风裹着皇城未散的烟火气钻进来,混着堂内温酒的甜香,倒把三人身上沾的密道潮气冲散了大半。楚阳扶着还在消化九尾血脉记忆的慕容镜辞跨过门槛,抬眼就看见柜台后的泥菩萨正拿着块鹿皮布,慢悠悠擦着手里那枚弥勒佛铜印,铜面被擦得发亮,笑口常开的弥勒脸跟密卷末尾的印记分毫不差。
“客官打尖还是住店?”泥菩萨抬起头,脸上还是那副与世无争的笑,仿佛半个时辰前在密道里凭空消失的人根本不是他,“哦,是楚老板回来了,柜上温着你爱喝的竹叶青,刚温好的。”
东方不败指尖的绣花针已经扣在了指缝里,绣袍下的真气鼓荡得衣角微微发颤。刚才在密道里看到弥勒印的瞬间,他就已经把泥菩萨归到了青丘血案的相关者里,要不是楚阳拦着,他这一针早就钉到了对方的咽喉上。
“不用装了。”楚阳把慕容镜辞扶到靠窗的椅子上坐好,从怀里摸出那卷羊皮密卷,“啪”的一声拍在柜台上,卷首散开,露出末尾那枚鲜红的弥勒印,“密卷是你故意留在密道里的,对吧?”
泥菩萨擦铜印的动作顿了顿,指尖拂过弥勒佛笑弯的眉眼,倒也没否认,只是把擦干净的铜印“嗒”的一声盖在了旁边的空白账本上,红色的墨迹晕开,跟密卷上的印记一模一样。“楚老板果然好眼力,我还想着你得再琢磨半宿才能想明白。”他把鹿皮布叠好塞进袖口,绕过柜台走出来,给三人各倒了一杯温酒,“是我故意留的,也是我当年泄露的青丘结界坐标。”
这话一出,慕容镜辞猛地抬起头,九尾血脉里沉睡的记忆碎片像是被什么东西撞醒了,无数画面在她脑海里翻涌:冲天的火光,裂开的青丘结界,结界外站着个穿僧袍的人,手里正攥着这枚弥勒印,而结界内,身披玄色龙袍的人皇正举着轩辕剑,跟扑进来的远古魔神撞在一起。
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慕容镜辞的声音发哑,指尖死死抠着桌面,指甲缝里渗出血丝都没察觉。青丘十万族人的血仇压了她这么多年,此刻真凶就站在面前,她却发现那些翻涌的记忆碎片里,这个泄露结界的僧人,跟人皇是站在一起的。
“万年前的人神大战,你应该还有印象吧?”泥菩萨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,轻轻晃了晃,酒液里映出他满是皱纹的脸,“远古魔神率领部众攻到人皇城下,所过之处生灵涂炭,人界修士折损了七成,连轩辕剑都砍出了缺口。那魔神是不死之身,寻常兵器伤不了他,唯一的弱点是九尾狐的心头血——青丘结界难破,他本来是要带兵血洗青丘,取全族心头血炼成长生丹的。”
楚阳指尖摩挲着酒杯壁,怀里的金色灰烬又开始发烫,温度一点点渗过布料传过来,像是在呼应泥菩萨的话。他没打断,只是安静听着,那些散落在史料里只言片语的记载,此刻终于拼出了完整的轮廓。
“我那时候还是人皇座下的僧官,受了人皇托付,跟青丘族老商量了三天三夜,最后定了这个局。”泥菩萨喝了一口酒,喉结动了动,声音里带着点沉得化不开的涩,“我假装投靠魔神,泄露了青丘结界的薄弱点,引他带着主力进青丘埋伏圈,人皇带着剩下的修士早在结界里布下了焚天阵。那场仗打了七天七夜,青丘十万族人主动献祭了心头血,人皇燃了自己的神魂,才终于把那魔神打得魂飞魄散,连遗骸都镇在了云梦泽的古战场里。”
慕容镜辞闭了闭眼,眼角滑下一滴泪。记忆里最后那个画面终于清晰了:族老们把年幼的她塞进密道时,笑着摸她的头,说阿辞要好好活下去,青丘的牺牲不是白费的。原来那些她恨了这么多年的“背叛”,根本不是背叛,是全族人为了整个人界,主动选的死路。
“你怀里那团金色灰烬,就是当年人皇燃尽神魂后留下的最后一点印记。”泥菩萨看向楚阳的胸口,“我故意把密卷留给你,就是怕你被帝释天那帮人蒙了眼,把当年的局当成了私仇。这些年我守着有间客栈,就是等着人皇印记的继承者出现,等着把当年的旧账清一清。”
楚阳把那团金色灰烬从怀里拿出来,金色的光在他掌心浮起来,跟泥菩萨手里弥勒印上的微光撞在一起,发出“嗡”的一声轻响。灰烬里飘出一丝极淡的龙气,跟他体内的人皇血脉隐隐呼应,瞬间就印证了泥菩萨的话——如果真的是害死青丘的仇人,人皇的神魂印记不可能没有反应。
东方不败扣着绣花针的手指松了松,他能感觉到慕容镜辞身上的杀意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得发闷的悲伤。他默默递了个手帕过去,没说话,只是给她的酒杯里添了点温酒。
就在这时,客栈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,还有人举着火把的吆喝声,火把的光把窗纸都映红了。
“里面的人听着!百晓阁少阁主死于有间客栈相关人等之手,我们今日是来讨个公道的!”
东方不败皱了皱眉,起身就要出去,却被楚阳按住了肩膀。他走到窗边,挑开一条窗缝往外看,只见外面围了足有上百个百晓阁的弟子,个个手里拿着刀,为首的女人穿着一身黑色纱裙,脸上蒙着面纱,露在外面的眼睛里满是寒意,正是当年被他逐出过有间客栈的石观音李琦。
“李琦怎么会跟百晓阁的人混在一起?”东方不败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当年她被乌衣神魔功法反噬,还是你出手救了她一命,后来她自己走偏了路,你才把她逐出去的。”
楚阳没说话,只是看着李琦手里那把泛着黑气的弯刀,指尖在窗沿上轻轻敲了敲。他能感觉到李琦身上的气息不稳,乌衣神魔的功法又有了反噬的迹象,而且她的眼神时不时往左侧的巷口飘,明显是有什么顾忌。
泥菩萨把那枚弥勒印揣回怀里,慢悠悠走到楚阳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,笑了笑:“看来百晓阁的人消息倒是快,刚知道密卷的事,就派人堵上门了。不过你放心,李琦这丫头,不是真心要跟我们作对的。”
话音刚落,客栈的门就被踹开了,李琦提着弯刀走进来,刀锋指着楚阳的方向,声音冷得像冰:“楚阳,当年你逐我出有间客栈的账,今天咱们也该好好算算了。我今天倒要看看,没了客栈的护阵,你还能护得住多少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