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宁宫内烛火摇曳，将金雕玉砌的寝殿映得忽明忽暗。
龙榻之上，身着明黄袍服的年轻人双目紧闭，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。
一名鬓发斑白的老太医正跪在榻前，手指搭在那截苍白的手腕上，额角不断沁出冷汗。
他身后几步外，穿着绛紫蟒袍的太监微微倾身，尖细的嗓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：“皇上的脉象……究竟如何？”
殿中侍立的宫人们皆垂首屏息，目光却暗暗投向那位坐在榻边的女子。
她头戴珠翠凤冠，一袭正红宫装衬得面容如雪，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，此刻却紧紧攥着青年冰凉的手指。
许久，她抬起眼，声音虽轻，却让老太医浑身一颤：“翁太医，皇上晨起便昏迷不醒，你诊了这些时辰，可有个说法？”
老太医伏身叩首，花白的胡须几乎触到地面：“微臣愚钝……皇上脉象虚浮紊乱，似惊似悸，却又非寻常病症……微臣、微臣实在……”
“荒唐！”
女子骤然起身，广袖拂过榻沿，“太医院养着诸位，便是为了这句‘实在不知’？”
她眸光扫向殿门，两名披甲侍卫应声而入，铁靴踏地之声铿然作响。
老太医瘫软在地，连连叩首：“皇后娘娘明鉴！微臣纵有万死之心，也断不敢隐瞒圣体病情啊！”
他的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，浑身抖如秋叶，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。
红烛爆开一星灯花。
龙榻上的青年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昨日圣上尚能如常理政，今日却骤然陷入昏沉，莫非是沾染了不祥之物？这念头只在翁太医心底一闪而过，断不敢吐露半分——有些话一旦出口，便是催命符。
“娘娘恕罪……娘娘开恩哪……”
周皇后凤眸微转，一声冷哼尚未落地，却觉身侧那只苍白的手忽地轻颤了一下。
她几乎是本能地攥住了那只手，指尖发颤，声音里迸出压不住的惊喜：“手……皇上的手动了！”
翁炳实伏在地上，额角的汗还未擦净，见此情形立刻连滚爬起，扑到榻前搭脉。
这一回，他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，整张脸都亮了起来，连连拱手道：“天佑大明，天佑大明！陛下龙体已无大碍了！”
他哪里是真为皇帝的病情好转而喜，分明是庆幸自家性命暂且得以保全——总不至于在流寇破城之前，先在这深宫里丢了脑袋。
御医既已这般断言，神色又无作伪之态，围在龙榻边的众人皆暗自舒了口气。
皇帝还在，这天就还没塌。
那位身着蟒袍的太监，正是司礼监秉笔王承恩。
能得赐蟒袍，足见是天子心腹中的心腹。
他此时也缓了神色，轻轻挥手屏退左右，自己亦躬身低语：“皇上安好，奴婢便心安了。
娘娘，容奴婢先行告退。”
王承恩素来知晓分寸，总在恰当时机进退得宜。
周皇后微蹙的细眉稍稍平复，几不可闻地“嗯”
了一声，算是应允。
待杂沓的脚步声远去，殿内重归寂静，她才抬起一双含泪的眼，望向榻上面容憔悴的青年，语声哽咽：“皇上……你我相携走过多少艰难岁月，妾身不能没有您，大明更不能没有您……万望保重龙体，切莫再教人悬心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