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不语,群臣便只能俯首跪在冰冷的金砖之上。
时间流逝,队列中已隐约泛起低微的骚动,有人暗自觉得,天子这是有意给他们下马威了。
龙椅上的天子缓缓扫视殿内,即便到了这般境地,他终究还握着让某位臣子血溅丹墀、留名史册的权力。
值此鼎革之际,新朝入主京城后势必沿用前朝官吏,这是千百年的惯例。
所谓名节,反倒不如身家性命来得实在了。
几声压抑的咳嗽从御座上传来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
“陛下,臣有奏!”
天子话音方落,一道洪亮而近乎粗莽的声音响起。
众人侧目,见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已出列而立。
“卿有何事?”
李邦华朝御座深深一揖,随即扬声道:“闯贼已逼近代州,太子南巡之事,当速决断!”
史册曾载,天子数度欲南迁暂避,连大沽口的船只与护军皆已备妥,唯缺廷议一关。
偏偏这最后一关,始终未能越过。
朝臣们一面静待改朝换代,盼着在新朝挣一份开国功勋;一面又须对今上维持表面的敬意,因而无人敢随声附和。
谁率先提议,谁便要担上弃守祖地、背弃宗庙陵寝的千古骂名。
即便真到了南京,也必成众矢之的。
龙椅上的天子与阶下的群臣,皆不愿负此重罪而遗臭万年。
于是僵持至今,直至此刻。
南巡并非不可行,但李邦华这般当廷直谏,无异于将天子的颜面掷于地上。
实属大逆不道。
不知此人究竟是愚钝,还是故作糊涂。
殿下已有几声极低的嗤笑,却也无人讶异——李邦华办下的糊涂事,难道还少么?
任他折腾罢。
众人只静观其变。
无论天子准与不准,于自身利害皆无损伤。
无非是两头下注罢了。
若真依李邦华所言,太子与百官南迁旧都,那龙椅上的人呢?困守孤城等死,抑或如史书所载那般,走向煤山那棵老槐树?
“尔是何心?!”
御座上的天子望着昂首挺胸的李邦华,又瞥向殿下窃窃私语的群臣,最后一点惶遽竟已消散,只余怒极反笑的森寒:
“李邦华,朕尚未下旨正式册立太子,此事不必再提。”
“然则……”
李邦华还欲争辩,天子却陡然厉声截断:
“李邦华,朕命你住口——听不明白么?”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李邦华瞳孔骤缩,被御座上陡然迸发的威压惊得踉跄后退,待稳住身形,方觉触犯天颜,慌忙伏跪于地。
天子这反常的举动,莫说李邦华未曾料想,便是满朝文武亦猝不及防——众人本已备好看一场君王退缩的戏码。
素来怯懦的皇帝每逢诘问多会忍气吞声,今日却似换了筋骨,竟陡然显出雷霆之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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