骆养性盯着刽子手手中泛寒光的刀锋,浑身剧颤,突然朝李若链的方向嘶喊:“你真当座上那位是圣主明君吗?看看我的下场!我骆家三代执掌锦衣卫,为朝廷流尽热血,如今竟落得身首异处——昏君不仁,国将不国啊!”
相较这两人的癫狂,龚鼎孳却异常安静。
只是若有人细看,便会发现他官袍下摆正不住地颤抖,脚边不知何时漫开一滩浑浊的湿痕,在冬日冻土上蒸起微弱的热气。
法场之上,那位素来在东林士子间声名显赫的人物,竟被骇得魂飞魄散,日后成了孩童口中戏谑传唱的歌谣,沦为街头巷尾的一桩笑谈。
三名刽子手接过差役递来的烈酒,仰头猛灌一口,随即“噗”
地喷溅在刀刃上,寒光霎时蒙上一层湿漉漉的雾气。
余下的酒液被他们一饮而尽,空碗掷地,碎裂声清脆刺耳。
紧接着,刽子手抽出死囚背后高插的斩标,鬼头刀齐齐举起,只待监斩官魏藻德将手中令箭掷落。
令箭触地,刀光骤落。
闷响声中,三颗头颅滚落刑台,鲜血自断颈处喷涌如泉。
这般景象令列席的官员们颈后生寒,围观的百姓却爆发出阵阵喝彩。
“杀得好!”
“这些祸国蠹虫,早该如此!”
“皇上圣明!皇上**!”
魏藻德掷下令箭时便已紧闭双眼,待他强作镇定重新睁目,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,腹中顿时翻江倒海。
他咬牙强忍片刻,终究俯身“哇”
地一声呕吐出来。
台下,妇人匆忙掩住怀中孩童的眼睛,不愿让稚嫩目光过早沾染血色;那些已能跑跳的孩童也被父母强行转过身去。
魏藻德吐罢,迅速意识到自己身为内阁大学士与监斩官的失态,接过旁人递来的布巾拭净嘴角,立即挺直脊背,重整仪容,端坐如钟。
刑台最近处血气最浓,刺鼻的气味令他几欲再呕,但他双眉紧锁,始终未离座半步。
这般情状,连周遭肃立的东厂番役也未生讥嘲之心——一个久居书斋的文士,初见如此场面,这般反应倒也在情理之中。
相较之下,列席法场的诸多朝臣却显得狼狈不堪:有人扶住差役呕吐不止,有人面色惨白欲逃而被京营军士拦回,种种窘态尽数落入百姓眼中。
“这便是整日高谈阔论的清流君子?”
“这便是口口声声忠君报国的庙堂重臣?”
“怎地到了这法场之上,反倒不如我们这些市井小民镇定?”
众臣皆面无人色,平日里的儒雅气度荡然无存,甚至有人低声咒骂当朝天子残暴不仁。
这些私语悉数被混在人群中的厂卫密探听去,转眼便呈报至深宫之中。
街市上的喧闹声浪一阵高过一阵,寻常百姓或已见惯这般场面,又或是骨子里便带着对血腥的麻木,此刻满耳充斥的尽是喝彩叫好。
除了几个读书人模样的聚在角落窃窃私语,倒真没听见谁议论皇帝该不该**。
暖阁里,皇帝听着东厂探子低声禀报法场周边的动静,面上淡淡的,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。
那探子垂首道:“魏藻德行刑后回府,工部薛尚书、兵部张尚书先后登门,皆被拒之门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