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摆了摆手让人退下，独自望着窗棂出神。
这一案牵扯实在太广，单是骆养性、龚鼎孳两家夷十族的旨意下去，京城内外就绑了六百多人。
加上各处牵连的，今日刀下滚落的人头怕有两千之数。
他揉了揉眉心，忽然觉得自己袖口沾着看不见的血腥。
两千条命。
里头有多**孺，多少根本不知情的人？皇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几，几次想召锦衣卫指挥使李若链进来，命他追回那些派往各地诛杀余**缇骑——京里杀得够了，外头的就算了吧。
可话到嘴边，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不能心软。
他对自己说。
这些人哪个不该死？留一个活口，将来就是悬在自己枕边的刀。
戏文里不都那么演么？满门抄斩时偏偏漏了个孩童，几十年后那孩子长成索命的阎罗，回来将仇家一个个碾碎。
想到这儿，皇帝后背倏地沁出冷汗。
若真逃出去一个……
“陛下？”
李若链不知何时已跪在阶下。
皇帝定了定神，将方才那点犹豫狠狠掐灭。
既然史笔注定要写他暴虐，那便暴虐到底罢。
他开口时声音已稳如寒铁：“骆养性那些党羽，清得如何了？”
李若链重重叩首：“臣这些日子没睡过一个整觉。
法场上骆养性那几句话点醒了臣——骆家三代执掌锦衣卫，北镇抚司上上下下早成了铁板一块。
如今听臣调遣的，只剩掌刑千户高文彩等寥寥数人。
臣顺着线查下去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喉结滚动，“这网越扯越大，几乎人人身上都沾着骆家的影子。”
皇帝既已问起，李若链便决定将所知尽数禀报。
以当今天子处置夷人连坐十族的雷霆手段，此事必能有个了断。
“若要彻底整肃锦衣卫，依你之见最快当如何行事？”
“陛下，南北两镇抚司若想立见成效，莫过于将二者人马对调。
只是此举前所未有，恐招来非议……”
龙椅上的身影陷入沉默。
那日疯汉竟能闯入宫禁险些弑君，足见北镇抚司早已人心涣散，不复忠忱。
南镇抚司虽掌军纪纠察，形同宪兵，却在兵权自重的将帅跟前难有作为，即便在锦衣卫内部亦遭轻慢。
天子洞悉李若链的顾虑，冷声道：
“传魏藻德。
让王承恩从旁点拨，由他出面提议。”
李若链躬身退出暖阁。
皇帝转而望向侍立一旁的方正化：“内厂筹备得如何？”
“禀陛下，内厂重建比东厂艰难许多。
寻得的旧档皆年代久远，人手暂且只能从御马监抽调。”
内厂存世不过五载，正德年间随刘瑾倒台而裁撤，遍布各地的暗探早已星散。
方正化这些日子只能凭着零星残卷顺藤摸瓜，寻访那些祖上曾在厂卫当差的子弟，令其重操旧业。
“朕明白。”
皇帝并未苛责，“仓促之间确属强人所难。
南北镇抚司对调之事，且去办罢。”
待方正化领命离去，皇帝倚在榻边合目养神。
朦胧间忽觉一双柔荑轻按额角，他骤然睁眼攥住那手腕，见是周后方松开力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