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原是皇后。
什么时辰了?”
“戌时了。”
周后的声音像浸过温水,总能抚平紧绷的心绪。
“竟睡了两个时辰。
魏藻德可曾来过?”
“李春见陛下熟睡,便请他先回了。”
“糊涂!”
皇帝以掌击额,倒也不忍责怪内侍的好意,“速传王承恩亲赴魏府——今夜便要议定此事。”
皇后款步而来,衣袂轻拂过殿前的石阶。
皇帝搁下朱笔,抬眼望向来人,唇角虽噙着笑意,眼底却无半分暖色。
“你素日不常往这儿走动。”
他声音平淡,听不出情绪,“今夜怕是不能去坤宁宫了,朕心绪不佳。”
周皇后并未如往常那般垂首应声,反而静立片刻,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。
她终于轻声开口,字字斟酌:“臣妾听闻……陛下昨日下旨,要诛龚、骆二人十族?”
殿中烛火忽地一跳。
皇帝面上的笑意淡去了。
他缓缓向后靠入龙椅,目光如沉水:“给朕一个理由。”
周皇后当即屈膝行礼:“后宫妄议朝政,请陛下治罪。”
“朕恕你无罪,说。”
“成祖皇帝在位时,最严苛不过诛一人十族。
陛下如今连诛两家,牵连何止千百?此事若传扬出去,恐伤及天家仁德之名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骆家世代为锦衣卫效命,骆安、骆思恭两代皆为**肱骨,没有功劳,亦有苦劳。
陛下何至于……赶尽杀绝?”
她每说一句,便悄悄抬眼窥探皇帝神色。
以往但凡涉及朝政,无论他起初心情如何,终会沉下脸来。
这一次,她字句皆如履薄冰。
“还有那龚鼎孳,”
她继续道,“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,岂止京师一地?如今人既已伏法,陛下不如就此收手,特赦其余牵连之人。
如此既能平息物议,又可彰显皇恩浩荡,岂非两全?”
“糊涂!”
皇帝并未震怒,只从喉间滚出一声冷笑,可那眼神却一寸寸冷了下去。”骆家有功,朕岂会不知?正因念及其世代忠勤,朕才提拔骆养性执掌锦衣卫。
可他在这位置上十六年,结党营私,盘根错节,被朕撤换后竟怀恨在心,私调禁军——”
他话音一顿,眼底掠过一丝厉色,“若非方正化及时救驾,此刻坐在这儿的,早不是朕了。
皇后你说,此人该不该杀?”
周皇后唇瓣微颤,未能答话。
皇帝却不给她喘息之机,接着道:“至于龚鼎孳,他那些门生,与武将私养的家丁何异?光天化日阻拦厂卫办差,三十余人嬉笑敲响登闻鼓——他们将皇家威严置于何地?将朕这个皇帝,又置于何地?”
他倏然起身,袖袍带起一阵风,烛影在他面上剧烈摇晃。”有第一次,便有第二次。
若不借此雷霆手段彻底**,这些人的气焰只会愈发嚣张。
今**们敢敲登闻鼓逼宫,明日又当如何?朕到时,又该如何应对?”
话音落尽,殿内只剩烛芯噼啪轻响。
周皇后怔怔望着他,仿佛第一次看清那些奏章背后血淋淋的刀光。
良久,她缓缓屈膝,深深俯首。
“臣妾……知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