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无梦。
清晨的尚书府,被第一缕阳光唤醒。雀鸟在檐下呢喃,丫鬟小厮们轻手轻脚地穿梭于回廊之间,开启了新一天的忙碌。
新房内,林宇从睡梦中醒来,只觉得浑身酸痛,但精神却比昨日好了许多。穿越带来的记忆冲击和身体不适正在渐渐平复。身旁的喜被叠得整整齐齐,苏清晏早已起身,只留下淡淡的幽香。
他动了动身子,一股股属于林墨渊的记忆碎片便如潮水般涌入脑海。关于尚书府的人际关系、权势布局,乃至一些琐碎的家族恩怨,都逐渐清晰起来。
吏部尚书林德言,正是这林府的主人,也是原身的父亲。为人刚正不阿,清廉自守,在朝堂上颇有声望,却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。嫡母陈氏,也就是林宇如今的母亲,是京城大族出身,精明能干,却也因独子痴傻而饱受折磨。
而林府最复杂的,莫过于盘根错节的亲族关系。尚书府乃百年望族,旁支众多。二房与三房尤为活跃,平日里就对大房虎视眈眈,觊觎着家族的权势和利益。林墨渊的痴傻,成了他们最好的攻讦靶子。
“今日的敬茶,只怕是一场鸿门宴。”林宇在心里冷笑。
他梳洗完毕,换上一身绣着吉祥纹样的新郎服。看着铜镜中那张清秀却略显呆滞的脸,他努力地调整着表情和眼神,力求还原出林墨渊往日的痴傻模样。这层“保护色”,是他目前在这陌生世界生存的唯一依仗。
不多时,苏清晏在丫鬟的陪同下走了进来。她已经换下了嫁衣,穿了一身素雅的淡青色衣裙,头上只簪了两支银钗,愈发衬得她眉目如画,清丽绝俗。只是那双剪水秋瞳中,依旧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忧郁。
“少爷,夫人和老爷已经在正厅等着了。”苏清晏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,带着初为人妇的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。
林宇冲她傻气地笑了笑,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:“去……去喝茶!”
他努力克制住自己想要正常交流的冲动,知道此刻多说一句,都可能露出破绽。他的任务,是继续扮演好这个傻子。
两人并肩走出房门,走向正厅。一路上,仆役们纷纷垂首行礼,但林宇敏感地捕捉到,许多人眼中都带着好奇、怜悯,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
这就是尚书府的真实生态。
正厅里,已是人头攒动,热闹非凡。
林尚书夫妇端坐主位,尚书夫人陈氏虽然面色慈祥,但眼底的精光却表明她绝非等闲之辈。林尚书则威严端坐,不怒自威。
下首两侧,坐满了林家的亲眷。二房老爷林德海,身材肥胖,满脸油光,旁边是他的夫人王氏,趾高气昂,目光时不时往苏清晏身上瞟,带着审视与轻蔑。三房老爷林德江,身形瘦削,眼底透着一股精明,他的夫人张氏则是个长舌妇,正与旁人窃窃私语。
还有一群年轻的堂兄堂姐们,此刻都好奇地打量着林宇和苏清晏。尤其是二房的独子林嘉文,面容俊俏,却带着一股纨绔之气。他与林墨渊同岁,自幼就对这个痴傻的堂弟不屑一顾,此刻更是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眼神盯着苏清晏。
“哟,新媳妇来了?瞧这模样,倒真是个美人儿!”三房夫人张氏阴阳怪气地开了口,声音不大不小,正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,“只可惜……唉,这命啊,真是说不准。”
言下之意,自然是惋惜苏清晏嫁了个傻子。
苏清晏身子微微一僵,捏着裙摆的手指紧了紧,却并未反驳,只是低垂着头,将所有情绪都掩盖在鬓发之下。
林宇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波动。他不动声色地握了握她的手,感受到她指尖冰凉。
这是他能给她的,无声的安抚。
林尚书夫妇脸色微沉,却没有发作。今日是敬茶的日子,家丑不可外扬。
林宇和苏清晏走到主位前,规规矩矩地跪下。
“媳妇苏清晏,拜见公公、婆婆。”苏清晏的声音清脆,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婉。
“傻……傻子拜!”林宇也跟着学样,说出口的话却有些走调,引得厅内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。
陈氏看着面前的儿媳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这个姑娘容貌出众,知书达理,本该嫁个良人,却被命运推到这个境地。她叹了口气,温和地说道:“好孩子,快起来吧。”
仆人端上茶水,苏清晏接过茶盏,双手奉给林尚书夫妇。
“公公请用茶。”
“婆婆请用茶。”
林尚书接过茶盏,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陈氏则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,接过茶盏后,拉着苏清晏的手,细细打量了一番,塞给她一个沉甸甸的红包,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。
这一切本该顺利进行,却在向二房和三房敬茶时,起了波澜。
苏清晏端着茶盏,恭敬地递给二房夫人王氏。
王氏慢悠悠地接过茶,却不急着喝,反而眯着眼,从头到脚地打量苏清晏。她的眼神像一把无形的刀子,在她身上剐来剐去,最后停留在苏清晏那双微红的眼角上。
“哟,瞧这眼圈儿,昨夜是没睡好?莫不是嫁给墨渊,心里委屈了?”王氏这话一出,厅内气氛骤然一凝。
苏清晏的脸色瞬间煞白,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。这种当众的羞辱,让她难堪到了极点。
“王氏!”林尚书猛地一拍扶手,怒道,“今日是墨渊和清晏的大喜之日,你休得胡言!”
王氏被林尚书一吼,身子缩了缩,但嘴角却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。她知道,林尚书再恼火,也不会在今日撕破脸。
“林尚书莫要动怒,小妇人只是心疼新媳妇罢了。”王氏皮笑肉不笑地说道,然后转头看向林嘉文,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吩咐道:“嘉文,还不快给你婶婶和堂弟媳妇敬茶?”
林嘉文闻言,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容,端着茶盏上前,却并未直接递给苏清晏,而是轻佻地在她面前晃了晃,眼神轻佻,语气更是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:“堂弟媳妇,这茶可要敬好了,莫要辜负了我们墨渊堂弟的一片‘痴心’啊!”
他说到“痴心”二字时,特意加重了语气,还朝林宇投去一个轻蔑的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