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。
通往云南的官道上,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连绵群山,马蹄踏碎草叶上的露珠,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。苏云谏一袭白衣胜雪,纤尘不染,骑在通体雪白的骏马上,宛如画中走出的谪仙。青黛则坐在枣红马上,一身鹅黄衣裙,小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兴奋,时不时回头张望,仿佛还能看到身后那座令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唐门庄园。
“公子,您说唐门门主现在怎么样了?”青黛眨着大眼睛,好奇地问道,“咱们走得这么干脆,他会不会派人追来报仇呀?”
苏云谏闻言,嘴角勾起一抹淡然却深邃的弧度,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腰间那柄看似平平无奇、实则重若千钧的铁剑。
“报仇?他不会追来的。”
他侧过头,目光仿佛穿透了虚空,落在了那个垂暮老人的身上,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:“你想想,唐傲天苦修六十载,将毕生心血都倾注在暗器一道上,可结果呢?”
苏云谏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中带着一丝残酷的怜悯:“他引以为傲的绝学,在我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面前,竟然被一一击破,如同儿戏。六十年的光阴,竟抵不过我随手的一剑。”
“这种打击,比杀了他更难受。他现在应该正躲在房间里,怀疑自己这六十年的坚持到底是个笑话。道心既碎,颜面无存,他哪里还有脸面追出来?”
青黛听得一愣一愣的,随即恍然大悟,小脸上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:“我明白了!公子您是说,他觉得自己活了大半辈子,还不如您一个十五岁的少年,心里正难受着呢!”
苏云谏微微一笑,不再多言,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腹:“走吧,让他自己在回忆里慢慢消化这份绝望吧。”
他侧过头,看着青黛那副无忧无虑的模样,原本清冷的眼眸中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。他忽然勒住缰绳,身子微微前倾,伸出手,极其自然地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碎发,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温热的耳垂,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“怎么,怕了?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宠溺的笑意。
“才不怕呢!”青黛挺了挺小胸脯,脸颊却因那不经意的触碰而微微泛红,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,“有公子在,我什么都不怕!再说了,我现在也练了《小无相功》,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只会躲在你身后的小丫鬟了。”
苏云谏失笑,看着她那副强装大人的模样,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。他收回手,目光再次投向远方,声音中带着一丝向往:“这蜀中已无敌手,接下来……”
“接下来去哪?”青黛立刻追问道,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期待。
“大理。”苏云谏深吸一口气,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,“听闻大理天龙寺藏有六脉神剑,以指为剑,气贯长虹。那才是真正的剑道。我要去看看,那所谓的‘天下第一剑法’,究竟有何过人之处。”
他轻轻拍了拍腰间那柄未开锋的铁剑,眼神中透着一股求索的狂热:“世人皆道‘无剑胜有剑’,认为无形剑气定胜过手中凡铁。但我却不这么认为。”
“剑道一途,器为气之载体。若手中之剑凡俗脆弱,承载不了浩瀚内力,那自然不如无形剑气;但若手中之剑至坚至硬,而我这柄由玄铁精掺杂凡铁打造,重达四十九斤铁剑,完全能承载我《北冥神功》那生生不息的磅礴内力,那它便未必输会给那无形剑气。”
苏云谏眼中精光爆射,声音中带着一丝傲然:“我想去大理,便是想看看,是我的《归元剑典》配合这柄至坚之剑,能爆发出怎样的威力?我想验证一下,是‘有形之极致’强,还是‘无形之极致’强?
青黛似懂非懂地听着,虽然不明白什么“器为气之载体”,但她能感受到公子此刻的兴奋与期待。她乖巧地点点头,不再打扰,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侧,小脸上满是崇拜。
………
两日后,川滇交界处。
天色渐晚,残阳如血,将连绵的群山染成了一片肃杀的暗红。前方出现了一座雄关,依山势而建,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,死死扼守着入滇的咽喉——落霞关。
这里地势极为险要,两侧山峰如刀削斧劈,直插云霄。关隘卡在两山之间的峡谷之中,抬头只见一线天光。凛冽的山风穿过峡谷,发出呜呜的声响,如同鬼哭狼嚎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道路两旁古木参天,藤蔓交错,将夕阳切割得支离破碎,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阴影,仿佛无数双窥视的眼睛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叶气息,混杂着不知名的野花香味,让人有些胸闷。苏云谏勒住缰绳,目光扫过这险恶的地形,眉头微微一皱。这种地形,最易藏污纳垢,也最适合伏击。
“公子,前面有个茶棚,咱们歇歇脚吧?”青黛指着前方路口的一处简易棚子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。
那茶棚搭在一棵巨大的古榕树下,破旧的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棚下摆着几张粗糙的木桌,几个赶路的商贩正低头吃着干粮,见两人过来,都不由得抬头多看了几眼——那白衣公子的气度,实在与这荒郊野岭格格不入。
苏云谏翻身下马,动作行云流水,衣袂翻飞间不带一丝尘埃。他并未先顾自己,而是第一时间走到青黛马前,伸出手臂,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肘,助她下马。
“慢些。”他低声嘱咐,目光落在她被缰绳勒出红痕的手掌上,眼神微微一凝。
“我没事的,公子。”青黛察觉到了他的视线,连忙将手缩回身后,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,“这马儿很听话的,就是缰绳有点硬。”
苏云谏没有说话,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瓶,倒出些许清润的药膏,轻轻涂抹在她掌心。他的动作专注而轻柔,仿佛在修复一件珍贵的艺术品,指尖的温度透过药膏传递到她的皮肤上,带着一丝令人安心的力量。
“以后骑马,记得戴上手套。”他声音平淡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关切。
“嗯!”青黛用力地点点头,掌心传来的清凉与暖意让她心中甜丝丝的。她悄悄握紧了那只被涂过药膏的手,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温暖永远留在身边。
店小二引两人在角落一处干净的位置坐下。青黛乖巧地坐在苏云谏对面,小手托着下巴,眼睛却一刻也舍不得从苏云谏身上移开。她看着他被夕阳勾勒出金色轮廓的侧脸,看着他修长手指端起茶碗时那从容不迫的姿态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。只要能这样静静地陪在他身边,哪怕只是看着他,对她来说,便是这世间最美好的事。
茶棚里人不多,除了他们,还有三桌客人。
靠窗的一桌坐着两个走镖的镖师,一身短打扮,腰间佩刀,正就着花生米喝着劣酒,粗声大气地谈论着沿途的见闻。
“……那蜀中的唐门,听说最近可不太平,门主都闭关了,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。”一个镖师说道。
“谁知道呢,那种地方,咱们惹不起,也最好别沾边。”另一个镖师摇摇头,压低声音道,“不过我听说,前两天有个白衣剑客从那边过来,气度不凡,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。”
青黛听到这里,忍不住偷偷看了苏云谏一眼,见他神色如常,才放下心来。
另一桌则是一对年轻的农人夫妇,正头碰着头低声说笑。那汉子从路边摘了朵野花,笨拙地插在妻子的鬓边,妇人娇嗔地打了他一下,眉眼间却全是甜蜜。
“公子,你看他们。”青黛压低声音,嘴角也扬起一抹笑意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,“虽然看着清苦,却好生恩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