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野第一次看见自己脑子里的坟,是在帝乙二十二年的春天。
那年在梧桐城外的乱葬岗子上刨食,铲上功夫了得——城东老瘸子说的。三百六十行,行行得讲个手艺。刨坟也一样,下铲深浅、起土利落、开棺不惊动里头住着的,都是门道。
周野深以为然。
那夜无星无月,阴风刮得死人衣裳哗哗响。他蹲在一个新起的土包跟前,手里攥着半截豁口的洛阳铲,琢磨这棺材里能不能摸出两块压口玉。饿了三日,眼珠子都泛着绿光。
铲子刚入土三寸,背后有人说话。
“这年头,刨坟的都这么不讲究了?”
周野没回头。他听出来了——城东那几个穿葛衣的周国人。说是行商,脚下却踩着方士的云履,腰间别着卜骨的刀子。这些日子商周两家明里暗里较劲,碰上了,三句话内必见血。
他慢慢直起腰,洛阳铲攥在手里,没回头:“几位爷,这坟里有主儿?”
“有主儿。”那声音带着笑,“就是你。”
话音未落,后颈一紧,整个人离了地。那只手掐着他后脖颈,跟拎鸡崽子似的——冰凉刺骨,不像活人的手,倒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
“别动。”另一人在他耳边说,“动了,现在就宰你。”
周野没动。他被掐着脖子转过来,借着远处城头的火光,看清了这伙人。一共五个,灰扑扑的葛布衣裳,腰间别着牛耳尖刀和龟甲碎片。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,方脸虬髯,眼窝深陷,看人时眼珠子不动,只转脖子。
周国方士。
周野心里一沉。这帮人比城里靖肃司的人还难缠。靖肃司杀人还要摆摆样子,烧个龟甲问问天意;这帮周国人杀人,连声都不吭,杀了就地埋。
“瞧瞧。”那虬髯汉子凑近了,捏着他下巴端详,“生祭的料,不好找。太挑的,靖肃司那边盯着;太次的,阵纹不认。这个——刚刚好。”
“伯邑叔。”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凑过来,“太瘦了,气血不足,阵纹怕是不亮。”
“亮不亮,试了才知。”虬髯汉子松开手,周野跌在地上,“带走。祭台那边等着用。”
周野趴在地上,心里飞快盘算。跑?跑不了。这五个都是修行人,脚下有云履,一步能迈出三丈远。喊?更喊不得。乱葬岗离城远,喊破嗓子也没人听见。
他不吭声,由着那年轻方士用绳子捆了手腕,牵着往岗子深处走。
乱葬岗占地百来亩,坟包东一堆西一摊,高矮新旧,乱得跟狗啃的骨头似的。周野在这儿刨了小半年,哪沟深哪坎陡,闭着眼也能走。可今夜被牵着走了半炷香,竟越走越迷糊——四周的坟包看着眼熟,仔细一瞧又不对劲,好像挪了位置。
“别看了。”牵他的年轻方士说,“伯邑叔布的迷踪阵,凡人走不出去。”
周野收回目光,低头走路。
又走了一阵,前头豁然开朗。一片空地,三丈见方,四周插着十二面黑旗,旗面上用朱砂画着弯弯绕绕的符文。空地正中砌着一座石台,半人高,台面磨得平整,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——不是寻常祭祀的云雷纹、饕餮纹,倒像是一张扭曲的人脸,五官挤在一处,狰狞得很。
石台四角各立一根木桩,桩上拴着铁链,链头耷拉着,血迹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,结成一寸厚的黑痂。
周野看了一眼,心里咯噔一声。这是生祭台。
他在乱葬岗刨了半年坟,见过死人,也见过死法离奇的死人。但生祭台这东西,只听老瘸子说过——把人活生生绑在台上,按着阵纹走血,血走完了,人还没死透,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五脏六腑被掏出来,摆成祭品。
老瘸子说这话时,脸都是白的。
“绑上去。”伯邑叔一挥手。
周野被推搡着上了石台。那年轻方士解了他腕上的绳,三两下把他按在台面上,铁链哗啦啦响,手脚脖子全锁死了。铁链冰凉,贴着皮肉,跟冻住了似的。
周野挣了挣,挣不动。他仰面躺着,眼睛正对夜空。今夜黑得邪性,一颗星也没有,黑得像块厚重的毡布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