圆盘深处,微光如涟漪般一圈圈荡开。
那枚悬在城楼最高处的轮回道器碎片,自大战结束后便一直静静悬在那里,清辉洒落,笼罩着满目疮痍的城池。清光深处,一道小小的身影正在缓缓凝实。
身形不过三尺余高,周身萦绕着极淡的清辉,像月光凝成的人偶。发丝柔软细密,间或缀着几枝嫩绿的柳芽,松松挽成两个小髻。一身红衣柔软如霞,衬得一张圆脸莹润可爱,眉眼间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,却因沉睡中被强行唤醒,眉间染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。
柳芽。
她由青婵本源分出的一缕真灵,混着道器碎片中残存的意识凝聚成形,自成灵识。心性纯稚天然,与清冷沉静的本体截然不同——青婵像深潭静水,她便是溪边初绽的野花,鲜活、跳脱,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烂漫。
方才青婵意识消散前,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她自沉睡中唤醒,来不及多说,只匆匆托付了善后之事。
柳芽缓步走到圆盘边缘,安静地望着城下狼藉一片。
断壁残垣间,人影往来穿梭。有人在搬运伤者,有人在清理尸骸,有人在清理砖石。远处街巷里隐约传来孩童的哭声,混着大人低声的安抚。硝烟尚未散尽,可活下来的人已经开始收拾残局。
她的目光越过这一切,落在城楼断壁下那个昏死在地的身影上。
周野靠在一截断裂的石柱上,面色灰败如枯木,气息微弱到几乎不可察。劫气缠绕在他周身,像一层灰色的雾,缓缓蠕动,时不时往皮肉里钻。
柳芽轻轻叹了口气。那声叹息软糯糯的,像春风拂过柳梢,却带着几分与孩童模样不符的无奈。
她默默转过身,赤足踩在微凉的盘面上,一步步走向中央。每一步落下,圆盘便泛起一圈细碎的符文微光,像水纹般扩散开去,又像是什么古老的语言在低声呢喃,似乎在呼应她的到来。
她在圆盘正中站定。小小的身影立在清辉中央,红衣如霞,柳芽轻颤。她深吸一口气,伸出白嫩的小手,轻轻按在盘面之上。
真灵之力自掌心缓缓溢出。微弱,却坚韧。像一根细不可见的丝线,从她体内牵出,借着道器碎片的共鸣,一点点引动圆盘深处的轮回本源。微光自圆盘中心缓缓漾开,一圈又一圈,顺着她的指引垂落,将道墟中的那团清光与青婵一同笼罩。
灰色劫气在清光中蠕动。那些劫气像活物,感应到轮回之力的牵引,疯狂扭动、挣扎,想要缩回去,想要钻进更深的地方。可柳芽的指引精准而坚定,像一只无形的手,一寸一寸将它们从清光与青婵身上剥离。
她以自身为引,以轮回之力为桥,将一缕缕劫气有条不紊地引出来,再送入圆盘深处封存。
过程缓慢,且极其耗神。她的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,顺着圆润的脸颊滑落。呼吸渐渐急促,小脸微微绷紧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可她始终不曾停下,那双小手稳稳贴在盘面,微光持续流淌,不急不躁,一点一点地蚕食着劫气。
发间的柳芽随她的动作轻轻晃动,嫩绿的叶尖沾着细碎的清光,在昏蒙的幽冥天色里,成了清冷圆盘中最鲜活的一抹亮色。
北斗七星的星元从道墟天幕上垂落,穿过层层虚空,渗进周野的身体,融进道墟的清光里,也融进青婵体内。星力温润如春水,与轮回之力交织缠绕,一内一外,一温养一剥离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城头城尾,到处是吞服了丹药、盘膝打坐、就地疗伤的身影。
青衫老者晏笪拄着那根断裂的骨杖,在城头缓缓走过,不时停下来查看兵卒的伤情。他的面色比之前更苍老了,白发散乱,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,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。
伤势稍微好转之后,姜筹和俞岁便挣扎着站起来,去看熊憨憨和周野。
憨憨趴在城楼下一片废墟里,浑身是血,毛发凌乱,左掌骨裂,右掌皮开肉绽,几处伤口深可见骨。它趴在碎石堆中,呼吸粗重,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,可那双眼睛还是睁着的,看见姜筹和俞岁走过来,还费力地晃了晃尾巴。
俞岁蹲下来,仔细检查了憨憨的伤势。外伤虽重,但筋骨未断,内脏也无大碍,以熊憨憨那一身强悍的体魄,养些时日便能恢复。她松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丹药,掰开憨憨的大嘴塞了进去。憨憨囫囵吞下,伸出舌头舔了舔俞岁的手,又闭上眼睛,沉沉睡去。
两人来到周野身边。
姜筹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周野的鼻息——还有气,但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他掀开周野的衣领,看见底下的皮肤灰败如枯树皮,褶皱丛生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干了一切生机。
“气血还在持续衰弱。”俞岁皱着眉,神识探入周野体内,片刻后摇了摇头,“不知道什么原因,他的身体像漏了一样,灵气、气血、生机,可漏到哪里去了,查不出来。”
姜筹没说话,从怀里摸出一枚丹药,捏开周野的牙关塞了进去。丹药入腹,化作一股温热的气流,在周野体内缓缓流转,暂时缓住了气血衰败的速度。可也只是暂时——这丹药只能吊命,治不了根本。周野能不能醒,什么时候醒,谁也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