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上堆得跟小山似的——粗细粮一百五十斤,菜干小一百斤,还有被子箱子碗筷坛坛罐罐一大堆。车旁边走着七个人,正是李文华一家和赶车送他们的三爷。
东西太多,人都没地儿坐,只能靠两条腿走。
李文华推着自行车,前梁上坐着小妹李文娟。小丫头倒不嫌硌屁股,两条腿晃来晃去,跟坐大奔似的。车后座绑了些零碎。
按这速度,将近二十公里路,少说也得走四个多钟头。
现在早上凉快还行,等太阳一出来,那就跟背着个火炉走路似的,越走越慢。
李文华心里盘算着:不说小汽车了,能来辆卡车帮拉一程就烧高香了。
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开了眼,十几分钟后,身后还真传来轰隆隆的引擎声。
李文华猛一回头——一辆卡车正从远处卷着黄土开过来!
他一把拽过老二让他扶车,自己撒腿就往回跑。
这时候还讲什么脸面?脸皮厚吃个够,脸皮薄吃不着!
他一边跑一边挥手,嗓门扯得跟杀猪似的:“师傅!同志!大哥!大叔——”
喊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,连亲爹都没这么亲。
卡车慢了下来。
然后,黑洞洞的枪口从车窗伸了出来。
李文华:???
不是,叔,我就拦个车,您不拉就不拉呗,整这玩意干啥?吓死个人了!
车在跟前停住。司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,这才开口:“有事?”
“叔!叔您别紧张!”李文华赶紧把双手举过头顶,比投降还标准,“我就想问您是不是去四九城?要是的话,麻烦您捎我们一家老小一程!”
烟都不敢掏了——这要让人误会了给来一枪,哭都找不着坟头。
他也听说过,这年头跑长途的司机都带枪,可听说归听说,真被枪口指着才知道啥叫腿软。
司机往前看了看,路边牛车上大包小包的,确实像搬家。
“你们这是搬去四九城?”
“对对对!我爹是红星轧钢厂的工人,刚分了房子,全家搬过去住!”
司机又盯了他几秒,这才朝副驾驶的人使了个眼色,枪收了回去。
李文华暗暗松了口气,后背都湿透了。
“叔,您抽烟!”这回他学聪明了,先把烟掏出来举着,再开口说话。
一人先散了一根大前门,亲手给点上,然后又一人塞了一整包。最后眼巴巴地看着司机:“叔,您看方不方便……”
这时候可不能抠搜。等上了车再给?万一人家不拉你呢?
诚意不拿出来,人家凭什么帮你?开大车这年头牛气得不行,人家要不拉你,连根烟都不会接。
司机笑了笑:“你小子看着不大,倒像个老江湖。成,顺路的事。”
一摆手,油门一踩,卡车轰隆一声开到牛车旁边。
“东西搬上来吧!”
李文华招呼家人赶紧搬。这车没帆布,车斗两边就木板挡着,东西得从屁股后面往上递。好在人多,副驾驶那男的也跳下来帮忙。
三爷站在牛车边上,眼珠子都快黏卡车上了,口水差点没流下来。
他多盼着村里也能有这么一辆,哪怕上去坐坐都成啊。
看着东西搬完,三爷酸溜溜地叹了口气:“这车就是好啊,多少东西都装得下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李文华接过话头,嘿嘿一笑,“唯独装不下您和牛车。”
三爷气得一巴掌扇过去:“臭小子不会说话就别说!净喷粪!”
打完又舍不得了,拉着李文华他爹的手:“大哥大嫂,我回去了。有空就回来看看。”
老爷子嘴上不说,眼眶却有点红:“走吧走吧,就知道让我回来看你?你没长腿不会自己去看我?”
得,三爷被噎得没话说,一屁股坐上牛车。那老牛都不用赶,自个儿哒哒哒就走了。
一家子站在车斗里,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,看啥都新鲜。
小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小嘴跟机关枪一样,谁都插不上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