贝尔摩德靠在逃生梯的铁栏杆上,感觉腹部那个弹孔正在一点一点地抽走她的体温。血已经浸透了外套的内衬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,带着一种令人厌恶的温热。
赤井秀一……
她在心里默默念出这个名字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。
原本是她布下的局,猎人设好的陷阱,结果猎物没钓上来,反倒被咬了一口。
一颗子弹,不偏不倚,正中腹部。
堂堂千面魔女,混迹组织多年,今晚居然沦落到要躲进一栋无人公寓里舔舐伤口。
真是够狼狈的。
她闭了闭眼,正准备检查伤口的状况,却没想到楼梯下方居然传来了脚步声。
很轻,带着少女特有的犹豫和小心翼翼,但在这死寂的空间里,却清晰得如同敲在棺材板上的叩击。
贝尔摩德猛地睁开眼。
月光下,一个少女的身影正站在楼梯的下方。
大睁着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,那是一张她见过的脸。
毛利兰。
明明不久前还在剧院见过的一张脸,自己甚至送了一块手帕给她。
此刻却以这种荒诞的方式再次出现在她面前。
呵……
贝尔摩德发出一声极轻的笑,笑声里听不出任何温度。
还真是……不巧啊。
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。这个丫头是自己闺蜜有希子的儿子的同学,空手道高手,格斗能力不容小觑。
但说到底——也不过就是好友的儿子的一个同学罢了。
杀了,也就杀了。
在这种情况下被FBI发现,那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。
真是可惜啊,小姑娘。
银发杀人魔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慵懒,无情,像是在哄孩子睡觉的语调,却让毛利兰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。
谁叫你这么晚了不好好睡觉,偏偏跑出来乱逛呢?
她一边说着,一边不紧不慢地从腰间取出消音器,开始将它旋拧到枪口上。
金属与金属咬合的声音,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咔。
咔。
每一声都像是倒计时。
毛利兰僵在原地。
她的身体在发抖,不是微微的颤抖,而是那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、无法抑制的战栗。
眼前这个银发杀人魔身上有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东西,那不是杀意,比杀意更可怕。
是漠然。
就像在碾死一只挡路的蚂蚁。
逃不掉的。
毛利兰很清楚这一点。
逃生梯只有一条路,面前是枪口。
她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平常久经锻炼的身体此刻却连一步都迈不出去。
新一……
这个名字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浮了上来。
你现在……在哪里啊?
没有人会来了。
四周静得只剩下自己狂跳的心脏声,和杀人魔组装消音器时发出的金属摩擦。
好了。
贝尔摩德将组装完毕的手枪抬起,枪口对准了少女的方向。
别怪我,女孩。她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惋惜:怪就怪你的运气……
话没说完。
身后的栏杆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哀鸣。
那声音很短,像是老人临终前最后一声叹息,贝尔摩德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。
常年的失修,锈蚀的螺栓,再加上她因失血而不自觉加重的依靠。
栏杆,断了。
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。
失重感如潮水般涌来,黑暗从脚底向上吞噬。
贝尔摩德的瞳孔骤然收缩,手中的枪不受控制地脱了手,翻滚着坠入楼下的黑暗里,发出一声遥远的金属碰撞。
完了!
这个念头在脑中炸开的同时,她的身体已经向后倾倒,重心彻底越过了断裂的边缘。
风灌进耳朵,整个世界都在倒转。
然而,恐惧只维持了不到一秒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也好……
她看着头顶那片越来越远的月光,嘴角甚至微微上扬。
活了这么久,早就够了,这种结局……倒也不算太差。
至少……是月光送我走的。
她闭上了眼睛。
然后……坠落停止了。
一只手,死死地攥住了她的衣领。
那股力道谈不上多大,甚至带着明显的颤抖,但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,像是把全部的生命力都灌注在了五根手指上。
贝尔摩德猛地睁开眼。
上方,毛利兰半个身子探出断裂的边缘,双手紧紧抓着她的衣服,脸涨得通红,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。
少女的嘴唇在发白,牙关咬得死紧,整个人几乎是趴在地面上,靠着腰腹的力量死死撑住,防止两个人一起坠下去。
贝尔摩德愣住了。
你……
快!
毛利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,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:抓住……我的手!
她的胳膊已经开始发抖了,那种肌肉被拉伸到极限的颤抖,衣服的布料在指缝间发出濒临撕裂的声响。
我……快撑不住了!
贝尔摩德没有动。
她看着上方那张因为用力而扭曲的脸,看着少女咬紧的牙关和不肯松开的手指,一个荒谬到极点的问题占据了她全部的思维。
为什么?
三十秒前,自己还在用枪指着这个女孩。
消音器组装完毕,子弹上膛,枪口对准了她的心脏。
如果不是栏杆断裂,此刻倒在血泊中的就应该是这个少女。
而现在……这个本该恨自己入骨、本该在栏杆断裂时拔腿就跑的猎物,却反过来抓住了猎人的衣领。
她在干什么?
她疯了吗?
贝尔摩德的脑海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,但每一个都解释不了眼前的场景。
在她所认知的世界里,那个由谎言、背叛和子弹构成的世界里,不存在这种行为的逻辑。
快~~啊!!
毛利兰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。
那一声吼叫像是一盆冰水,将贝尔摩德从恍惚中浇醒。
她的身体终于先于思维做出了反应,手臂抬起,抓住了平台的边缘。
指尖触碰到冰冷水泥的那一刻,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我……好像暂时不想死了。
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,却清晰得可怕。
明明一秒前她还在坦然地迎接坠落,明明她已经做好了永远闭上眼睛的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