聚光灯惨白的光柱撕开厚重的雨幕,直挺挺的砸在舞台中央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。
雨下得更大了。
欧庇克莱歌剧院正门广场上,密密麻麻挤满了十万名打着伞的民众。黑压压的伞盖连成一片,像是一片在暴雨中起伏的钢铁丛林。
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十万人的呼吸声混杂在震耳欲聋的雨声里,压抑得连空气都变得粘稠。前排的平民光着脚站在紫色的积水边缘,浑浊的水流已经漫过了他们的脚踝。没人后退半步。
所有人都仰着头,死死盯着那个空荡荡的舞台。
那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。
“快看!!是克洛琳德大人!!”
人群中爆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,随即又被身旁的人死死捂住嘴巴。
舞台边缘的阴影里,决斗代理人克洛琳德踩着一双长靴,身姿笔挺的站立着。紫色的雷元素力在她腰间的剑格上狂躁的跳跃,发出细碎的爆鸣声。
她视线如刀,一寸寸扫过前排的人群。
手指死死扣住剑柄。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,骨节顶着一层薄皮。
这可是十万人的大型集会。
一旦所谓的降神仪式出现任何差池,或者没能阻止原始胎海之水的蔓延,恐慌的情绪会在一瞬间引爆这场史无前例的暴乱。愚人众的暗桩绝对混在人群里,随时准备煽风点火。
克洛琳德在心里飞速盘算。
如果暴乱发生,她必须在三秒内切断前排的通道,用雷网封锁舞台,强行护送水神大人撤回沫芒宫。至于这十万人......她救不了。
她转过头,看向舞台正中央那张四条腿长短不一的木板床。
一个荒谬的猜测在脑子里成型。
水神大人放弃了华丽的祭坛,只让人搬来这么一张破烂的床铺。难道说,越是返璞归真的器物,越能沟通高维的意志?这木板床的纹理中,或许刻印着某种失传的深渊阵法?
沉重的脚步声踩碎了舞台上的积水。
那维莱特走了出来。
这位枫丹最高审判官连制服都没换,银色的长发黏在脸颊上,衣角还在往下滴着浑浊的水珠。
他停在木板床旁边。
抬起右手。
周遭的水汽疯狂向他掌心汇聚。整个广场的温度在这一刻骤降,连下落的雨滴都在半空中凝结成了冰渣。
“咔嚓。”
一块长宽超过一米、厚度足有半米的巨大冰晶,在半空中成型,重重的砸在舞台上。
木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
台下的民众屏住呼吸。有几个人甚至不顾地上的积水,直接双膝跪地,双手合十开始祈祷。
“水龙王大人亲自施展权柄,这一定是某种古老而神圣的封印物!!”
“神明保佑枫丹!!”
压抑的哭腔在人群中蔓延。
那维莱特听着台下的祈祷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他看着地上的那块冰晶,再看看旁边那把刚从修理库里借来的、重达八十磅的大铁锤。
荒谬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封印物。这就是一块用来当垫板的普通冰块。
他把手搭在铁锤粗糙的木柄上。木刺扎进掌心,带来真实的痛感。
这铁锤一旦砸下去,如果洪水没有退。他该怎么向这十万人交代?把芙宁娜按在台上以欺诈罪逮捕?还是自己引咎辞职,直接跳进原始胎海里谢罪?
后台的帷幕被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掀开。
芙宁娜走了出来。
她换上了那套最繁复、最华丽的神明礼服。头戴礼帽,手拿权杖。每走一步,裙摆上的宝石都在聚光灯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晕。
她走得很慢。
视线扫过台下那黑压压的人群。十万双眼睛,十万份沉甸甸的寄托,全部砸在她的肩膀上。
她看到前排那个抱着破烂风衣的男人,男人的妻子在半个时辰前化成了一滩水。那个男人此刻正用一种近乎狂热的眼神看着她。
退路彻底封死了。
芙宁娜走到木板床前。
她深吸气,把那根象征着神明威严的权杖,随手扔在满是积水的舞台上。
在一群人错愕的注视下,这位高高在上的水神,提着华丽的裙摆,手脚并用爬上了那张破烂的木板床。
直挺挺躺了下去。
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,双眼死死闭紧。
台下的祈祷声戛然而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