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芳站在她身后,也没说话。
有人从里面出来,眼睛红着。一个中年女人被两个男人架着,腿软得走不动路,嘴里念叨着什么,听不清。有人进去,步子很慢,像踩在棉花上。
白璃看着那些人。哭的,不哭的,麻木的。
她没哭。
张律师回来了。“白小姐,可以了。”
他领着往里走。走廊很长,两边白墙,头顶日光灯。嗡嗡嗡,那声音烦人,像苍蝇在耳边飞。白璃想起看守所那条走廊——也是白的,也是嗡嗡响。
不一样的是,看守所那条走廊,是去见活人。这条走廊,是去送死人。
门推开。
一间小屋。中间一张不锈钢台子,亮得反光。台子上躺着一个人,盖着白布。
白璃走过去。
她伸手,捏住白布的一角。掀开。
林念。
比她想象的要瘦。颧骨支出来,嘴唇发紫,眼睛闭着,睫毛很长。头发被整理过,梳得整齐。
但她的脸是安详的。没有痛苦,没有讨好,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表情。
白璃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“你三岁被抱走,福利院挨打,养母病死,进厂打工,还债四年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她,“好不容易回了家,又被逼着捐肾。你这一辈子,没为自己活过一天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不是她的记忆,是原主的。林念小时候偷吃了一块糖,被养母扇了一巴掌,门牙就是那时掉的。后来笑起来总捂着嘴。
白璃闭了闭眼。
“下辈子,别当血包了。”
陈芳站在门口,别过脸去。肩膀在抖。
张律师低下头,眼镜片上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,看不清眼神。
白璃把白布盖回去。
“火化吧。”
工作人员推着台子往外走。轮子碾过地砖——不是咯吱,是闷响,像拖着什么很重的东西。白璃跟在后面,步子不快。
陈芳跟上来,走在她旁边。
“白璃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恨她吗?林念。”
白璃想了想。
“不恨。恨有用吗?她又活不过来。”她看着前面那辆推车,白布一动不动,“我只是替她不值。”
陈芳没再说话。
火化间在走廊尽头。工作人员把台子推进去,门关上了。那扇门是铁的,灰色的,关上的时候砰的一声,很闷。
白璃站在门口,等着。
等了很久。
陈芳说:“要不要去休息室坐一会儿?”
白璃摇头。
又等了一会儿。
门开了。工作人员端着一个白瓷盘子出来,里面是灰。白的,灰的,一小堆。还冒着一点热气。
白璃接过来。
盘子不重。凉的。她捧着,指尖没抖。
这就是林念。
三岁被拐。十八岁被找回。二十岁死在手术台上。一辈子没被人爱过。
白璃低头看着那堆灰。
她突然想起林念小时候的照片。缺了门牙,笑得露出一个黑洞。那时候她还没被拐,还不知道后面等着她的是什么。
“走吧。”
她把盘子递给张律师。“装好。明天我去挑墓地。”
张律师接过去,小心翼翼放进黑色的包里。“白小姐,您放心,一定办得体体面面。骨灰盒我选了两个款式,回头您挑一下。”
白璃点头。
转身往外走。
陈芳跟上来。
出了殡仪馆大门,阳光刺眼。白璃眯了眯眼,站了一会儿。
“陈秘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人死了以后,会去哪?”
陈芳沉默了几秒。
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白璃没再问。
上车,回医院。
路上谁都没说话。白璃靠着车窗,看着外面的树往后跑。一棵,又一棵。
“宁怼怼。”
她在心里喊。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哭了吗?”
白璃没回答。
她看着车窗外的阳光。刺眼,但她没移开视线。
“没有。”
过了很久,她才说。
宁怼怼没拆穿她。
因为白璃的指甲掐进掌心里,掐出了四个红印——她在忍。
——
到病房的时候,已经快中午了。
白璃躺回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那块水渍还在。昏黄,趴着的胖猫。
她想起林念的骨灰。想起那张缺了门牙的照片。想起梦里林念的笑——不是讨好的,是轻松的,像终于放下了什么。
“宁怼怼。”
“嗯。”
“林念来世,会过得好吗?”
宁怼怼沉默了几秒。
“会的。这一世你替她讨回了公道,她的因果已经清了。下辈子,她不用再当血包了。”
白璃没再说话。
过了很久。
“明天,出发。”
“好。”宁怼怼说,“明天,末世。”
白璃闭上眼。
走廊那头,孩子哭了一声。很短,几声就停了。
她翻了个身,脸朝着窗户。
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,最后一丝,照在她脸上。
明天,就不是这个世界了。
她闭上眼,嘴角好像尝到了一点甜味。
那是林念的糖。
希望末世里,杀人的时候,也能这么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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