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乱,失重,然后猛地一顿。
林澈恢复意识时,发现自己脸朝下趴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。嘴里满是沙子,鼻腔充斥着潮湿的霉味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、类似陈旧机油混合着甜腻香料焚烧后的怪味。
剧烈的头疼和全身散架般的酸痛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。他艰难地睁开眼,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。
光线昏暗。是那种老式白炽灯泡发出的、带着一圈光晕的昏黄光线,从斜上方投下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扭曲地映在布满污渍和裂痕的水泥地上。
他撑起上半身,环顾四周。
这是一条狭窄的、看不到尽头的走廊。墙壁是斑驳的暗绿色,下半截墙裙剥落,露出里面灰黑的砖块。地面坑洼不平,积着浅浅的、颜色可疑的水渍。空气潮湿阴冷,远处隐约传来滴答、滴答的水声,规律得令人心慌。
走廊两侧,是一扇扇紧闭的、厚重的木门。门上的油漆早已剥落,露出朽坏的木头纹理。没有门牌号,只在每扇门中央,用暗红色的、仿佛干涸血迹般的颜料,画着一个扭曲的、难以辨认的符号。
他低下头,发现自己身上已经不是那套破烂的病号服,而是换成了一套靛蓝色、粗糙耐磨的工装,类似于旧式工厂的维修工制服。衣服上沾满了油污和灰尘,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。脚上是一双沉重的、鞋头包裹铁皮的劳保靴。
摸了摸口袋。塑料印章、暗红册子都还在。胸口贴身内袋里,那枚“仁心徽章”也在,触手冰凉,没有任何反应,像一块真正的石头。
他试图站起来,双腿一软,又差点跪倒。身体的状态比在“仁心医院”最后时稍好一些,但依旧虚弱,像是大病初愈,又像是连续劳作了几十个小时未曾合眼。脑海中关于最后坠入混乱裂口、以及在那个“系统坟场”的经历,只剩下一些模糊、断续的碎片,仿佛一场荒诞的噩梦。
这是哪?新的副本?还是“仁心系统”崩溃后的某种延续或残留?
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喘息着,努力让昏沉的头脑恢复思考。目光扫过墙壁,在靠近天花板的高度,钉着一块锈蚀的铁皮告示牌,上面用同样暗红色的颜料写着歪歪扭扭、但能勉强辨认的字:
【地下维护层·员工守则】
【1.你是维护工。你的工作是确保设备运行。除此之外,不要看,不要听,不要问。】
【2.工作时间:铃声响起至铃声结束。期间必须待在指定区域工作。休息时间可返回宿舍(门上有你的编号)。非工作时间严禁在走廊逗留。】
【3.每日工作需完成“定额”。未完成者,将接受“效率提升辅导”。】
【4.设备出现异常(异响、异味、非标准运行状态),立即报告给“工头”,切勿自行处理。】
【5.如果听到“不该存在的声音”,或看到“不该出现的影子”,请闭上眼睛,捂住耳朵,心中默念你的工号,直至异常消失。】
【6.信任你的工具。它们是你唯一可靠的伙伴。】
【7.牢记你的工号。忘记工号,等于迷失自己。】
【8.本层不存在“十三号维修间”。如有人提及或指引你前往,请无视,并立即远离。】
【9.工头永远正确。如有疑问,参照第八条。】
【10.努力工作,维持运转。这是你存在的全部意义。】
守则的字迹透着一股陈腐、压抑的气息,与周围破败的环境完美契合。
林澈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句“维持运转”上,又联想到“仁心医院”那些规则。相似的味道,不同的包装。这里似乎是一个依靠严格规则和高压管控来维持某种“运转”的地下工厂或设施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工装,没有找到任何标识或工牌。工号?他哪知道自己的工号?
他摸了摸工装上衣的口袋,里面空空如也。但在裤子侧边的工具袋里,他摸到了一个硬物。掏出来一看,是一个老式的、金属外壳的怀表。表壳冰凉,布满划痕。他按下按钮,表盖弹开。
表盘是普通的罗马数字,指针停在3点14分,不再走动。而在表盖的内侧,用极细的刻痕,刻着一行小字:
【工号:740】
旁边还用更细的线条,刻着一个模糊的、像是齿轮又像是某种抽象符文的标记。
740?这就是他的“工号”?
他合上怀表,塞回工具袋。又检查了一下其他口袋和工具袋。除了怀表,还有一把小号的可调节扳手,一把螺丝刀,一卷绝缘胶布,几枚生锈的螺丝和垫片,以及半包受潮的、看不清牌子的廉价香烟和一个塑料打火机。
这就是“工具”?他唯一可靠的伙伴?
他拿起那把扳手,入手沉甸甸,是实心的钢制,边缘有些磨损,但还算趁手。至少算是个有点分量的“武器”。
走廊里寂静得可怕,只有远处那规律的水滴声,和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。空气里的怪味似乎浓了一点。
他需要信息,需要知道“定额”是什么,“指定区域”在哪里,“工头”又是谁,以及……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。
他看向距离最近的一扇门,门上的暗红符号像一个扭曲的、长着三只眼睛的齿轮。他试着推了推,门纹丝不动,锁死了。
他又看了看走廊两端,都淹没在昏黄光线外的浓重黑暗里,看不清尽头。
没有选择,他必须选一个方向走。
他选择了水滴声传来的方向。至少那里有“声音”,可能意味着有什么东西在“运转”。
他一手握着扳手,一手扶着墙壁,尽量放轻脚步,沿着走廊慢慢向前走去。靴子踩在潮湿的地面上,发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轻响,在寂静中被放大。
走了大约几十米,前方出现了一个丁字路口。左右两条岔路同样昏暗,看不到头。正前方的墙壁上,贴着一张更加破旧、边缘卷曲的告示,上面是手写的、潦草的字迹:
【前方:A-7区通用设备维护点。】
【今日定额:检查并紧固所有可见管道的法兰连接(共37处)。】
【完成时限:本工作时段内。】
【工具:可自备。缺失可向三号工具间暂借(需抵押工牌,限时归还)。】
【警告:A-7区三号泵近期有异响报告。如遇异常,立即停止作业,按守则第四条处理。】
A-7区?通用设备维护点?今日定额?
看来,这就是他“指定”的工作区域和任务了。检查并紧固37处管道法兰?
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扳手。工具倒是有了,但他对“管道法兰”只有最模糊的概念,更别提在这么一个诡异的地方去“检查紧固”了。而且,那个“三号泵有异响报告”的警告,让他心中警铃大作。
守则第四条:设备异常,报告工头,切勿自行处理。
工头在哪?告示上没写。
他正犹豫着是继续往前走进A-7区看看,还是退回原路或选择岔路,忽然——
“铛——!!铛——!!铛——!!”
一阵急促、刺耳、仿佛用铁棒敲击空油桶发出的金属敲击声,猛地从身后走廊的深处传来!声音巨大,在狭窄的空间里反复回荡,震得人耳膜生疼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