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“铃声”？工作开始的信号？
敲击声只响了六七下，就戛然而止。余音在走廊里嗡嗡作响。
紧接着，一种低沉的、仿佛无数齿轮和链条开始运转的轰鸣声，从脚下、从墙壁后、从头顶的管道中，由远及近，逐渐响起、增强！整个走廊都开始微微震颤，灰尘簌簌落下。空气里那股机油和甜腻香料焚烧的混合气味，也变得更加浓烈刺鼻。
“运转”开始了。
林澈知道，他必须行动了。守则说，铃声响起至铃声结束是工作时间，必须待在指定区域。他不知道A-7区是不是他“指定”的区域，但告示上写着“今日定额”，可能性很大。
他握紧扳手，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进了标有“A-7区”的通道。
通道比主走廊稍宽，两侧不再是房门，而是裸露的、布满铁锈和油污的粗大管道、阀门、仪表盘和各种看不懂的机械结构。昏暗的灯光下，一切都在低沉的轰鸣中微微震动。空气更加闷热，机油味几乎令人窒息。
他按照告示所说，开始寻找“管道法兰”。很快，他在一根大腿粗的、漆成暗黄色的管道上，看到了第一个——那是一个将两段管道连接起来的、带有螺栓的圆形金属盘。
他凑近看了看，螺栓似乎有些松动。他试着用扳手套上去，拧了拧。螺栓锈蚀严重，很费劲，但在他用力下，还是发出“嘎吱”的声响，被拧紧了些许。
【定额进度：1/37】
一个冰冷的、机械的、仿佛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的声音，突兀地出现。
林澈动作一顿。系统提示？这里也有类似“诡异直播”的系统存在？还是这个“地下维护层”自带的某种监控反馈机制？
他没有深究，继续寻找下一个法兰。工作虽然枯燥，环境虽然诡异，但至少暂时没有直接的危险。他一边机械地拧着螺栓，一边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，试图寻找更多线索。
管道上贴着一些模糊的标签：【低压循环水-7】、【废热回收-3】、【次级润滑液供给】……听起来像是一个庞大工厂的附属维护区域。
那个“三号泵”在哪里？告示说有异响。
他沿着管道向前走，拐过一个弯，前方空间稍微开阔了一些，出现了一组更加复杂的设备：几个巨大的、漆成暗红色的罐体，由更粗的管道连接，中间是一个不断发出低沉嗡鸣的、带有叶轮外壳的泵体。泵体上模糊地印着【3#】。
这就是三号泵？
林澈放慢脚步，警惕地观察。泵体运转的声音虽然低沉，但听起来还算平稳，没有明显的“异响”。他绕着泵体走了一圈，检查连接处的法兰。这里有几个法兰需要紧固，他逐一处理。
当他拧到最后一个，位于泵体底部、靠近地面的一個法兰时，动作忽然停住了。
他听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声音。
不是泵体的嗡鸣，也不是远处设备的轰鸣。
是一种……极其轻微的、断断续续的，仿佛用指甲在挠金属内壁的……
刮擦声。
声音的来源，似乎就是眼前这个三号泵的内部。
林澈屏住呼吸，缓缓蹲下身，将耳朵凑近泵体。
刮擦声更加清晰了。嚓……嚓……嚓……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滞涩感。偶尔，还夹杂着一声极轻微的、仿佛气泡破裂的“噗”声，随之而来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更加甜腻的腥气。
异响。
守则第四条：设备异常，报告工头，切勿自行处理。
他立刻站起身，后退几步，远离泵体。目光快速扫视周围，寻找可能存在的呼叫装置或者指示“工头”位置的标记。但没有。只有冰冷的设备和轰鸣。
怎么办？离开这里，去找“工头”？工头在哪？违反“必须在指定区域工作”的守则，会有什么后果？
或者……假装没听见，继续完成定额？但“切勿自行处理”的警告，和之前“仁心医院”那些血淋淋的规则教训，让他不敢冒险。
刮擦声似乎变大了些，节奏也快了一点。泵体运转的嗡鸣声，似乎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、不协调的杂音。
就在林澈犹豫不决时——
“喂！那边那个！740！”
一个粗哑、不耐烦的吼声，猛地从他身后传来！
林澈浑身一紧，猛地转身，扳手下意识横在胸前。
只见一个穿着同样靛蓝色工装，但衣服相对干净，头上歪戴着一顶油腻前进帽，满脸横肉、胡子拉碴的壮汉，正站在几米外的管道阴影里，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。壮汉手里拎着一把更大的管钳，胸口挂着一个脏兮兮的、印着【工头-09】字样的金属牌。
“发什么愣？！没听到三号泵声音不对吗？！”工头09大步走过来，看都没看林澈警惕的姿态，径直走到泵体前，侧耳听了听，脸色更加难看。
“妈的，又是滤网堵了？还是轴承完了？”他骂骂咧咧，转身冲着林澈吼道，“还傻站着干什么？！去三号工具间，拿‘专用疏通杆’和‘3号特种润滑脂’过来！快！在它彻底卡死前搞定！不然今晚大家都别想消停！”
他报出的工具名称很具体，语气急促，不容置疑。仿佛处理这种“异常”是例行公事。
林澈心中念头飞转。工头出现了，并且给出了“处理”指令。但这指令，是让他去“拿工具”，算不算“自行处理”？守则第四条说的是“报告工头”，现在工头来了，并且命令他去拿工具，这算是“报告”后的正常流程，还是……
“耳朵聋了？！工号740！立刻！马上！”工头09见林澈没动，眼睛一瞪，扬了扬手中的大管钳，威胁意味明显。
林澈看着工头09胸前的牌子，又看了一眼那发出异响的泵体。空气中甜腻的腥气似乎更浓了。
他点了点头，没说话，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走去——他记得告示上提到过“三号工具间”，就在A-7区入口附近，需要“抵押工牌”。
他需要工具，也需要确认一些事情。
当他快步离开，身影没入管道阴影后。
留在原地的工头09，脸上的急躁和愤怒瞬间消失，变成了一种麻木的冰冷。他盯着三号泵，听着里面越来越清晰的刮擦声，嘴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，低声自语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：
“又一个……”
“能撑到……把工具拿来吗？”
“还是像前几个……”
“直接成了‘润滑脂’的一部分？”
他抬起手，用粗糙的手指，擦了擦胸前【工头-09】的金属牌。牌子的边缘，有一小片已经干涸发黑的、类似血迹的污渍。
然后，他重新举起大管钳，摆出一副准备维修的架势，但眼神深处，却是一片空洞的、仿佛对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的……
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