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号工具间位于A-7区入口附近,是一扇厚重的、刷着绿漆的金属门,门上用白漆歪歪扭扭地写着【3】。门边墙上有个小铁盒,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,但此刻锁是开着的。
林澈没有贸然推门。他先观察了一下周围,确认没有异常动静,只有远处设备低沉的轰鸣。然后,他敲了敲门。
没有回应。
他等了几秒,缓缓推开门。门轴发出尖涩的呻吟。
工具间里比走廊更暗,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悬在中央,投下昏黄的光圈。空气里是浓重的铁锈、机油和灰尘的味道。房间不大,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、分层的铁架,上面杂乱地堆放着各种工具、零件、线缆和看不出用途的金属物件,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。地上散落着空油桶、废零件和一团团脏污的棉纱。
房间最里面,对着门的,是一个用废旧铁皮和木板拼凑起来的简易工作台。台后坐着一个“人”。
那人低着头,似乎在打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。他同样穿着靛蓝色工装,但比林澈身上的干净平整许多,还套着一件深色的帆布围裙。头上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旧工帽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面前的工作台上,摊开着一本厚厚的、边角卷起的硬皮本子,旁边放着一支蘸水笔和一个墨水瓶。
“工具借用,抵押工牌。”一个嘶哑、干涩、仿佛很久没说话的声音,从帽檐下传来。那人没抬头,只是伸出一只枯瘦、沾着油污的手,食指在台面上敲了敲。
林澈走到工作台前,没有立刻拿出怀表(工牌)。他快速扫了一眼台上的本子,是本登记簿。最新几页潦草地记录着日期、工号、借用工具名称、预计归还时间,后面还有“抵押物品”和“管理员签字”两栏。有些记录后面打了勾,有些则用红笔画了个叉,或者在“备注”栏写着模糊的“未归还”、“损耗”、“事故”等字样。
“工头09让我来取‘专用疏通杆’和‘3号特种润滑脂’。”林澈开口道,声音平稳,“A-7区三号泵异响,急需处理。”
管理员终于慢吞吞地抬起头。帽檐下是一张皱纹深刻、面色蜡黄、毫无表情的老年男人的脸。眼眶深陷,眼神浑浊,但瞳孔深处却有种令人不适的专注,死死盯着林澈,像在审视一件工具。
“工号。”他重复,声音没有起伏。
林澈从工具袋掏出那块怀表,打开表盖,将刻有“740”和齿轮标记的内侧展示给他看。
管理员凑近,眯着眼看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,在本子上缓慢地记录:“日期……工号740……借用:特疏杆1,3号脂1罐……事由:A-7-3泵……”他的字迹歪斜,但还算清晰。
写完,他再次伸出手:“抵押。”
“抵押什么?”林澈问。告示只说“需抵押工牌”,但怀表似乎是他的“工牌”本身。
“工牌,或者……别的等价值物件。”管理员浑浊的眼睛扫过林澈全身,“工具是公家的。丢了,坏了,要用东西抵。规矩。”
林澈明白了。他想了想,从另一个口袋掏出那半包受潮的廉价香烟,放在台面上。“这个?”
管理员瞥了一眼,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下撇了一下,没说话,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:不够。
林澈又拿出那个塑料打火机。管理员依旧无动于衷。
看来,对方要的是更有“价值”的东西。林澈摸了摸口袋里的塑料印章和暗红册子,这两样东西不可能抵押。他身上的工装和靴子估计也不值钱。
他看向管理员:“规矩里,有没有说如果是因为处理紧急设备异常,工具可以特批免抵押,或者由工头签字担保?”
管理员记录的动作停住了。他再次抬起头,这次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、类似惊讶又像嘲讽的神色。
“规矩就是规矩。”他慢吞吞地说,“工头担保?可以。让09自己来签字画押。他人在哪?”
“在A-7区三号泵那里等着,泵随时可能卡死,他走不开。”林澈语速加快,“如果你不放心,可以跟我一起过去,让工头09当面签字。或者,你告诉我,除了工牌,这里通常接受什么样的‘等价值物件’抵押?我好看看我有没有。”
管理员盯着林澈,看了足有十秒钟,似乎在评估他的话是真是假,也在评估这个“740号”的斤两。然后,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:
“头发。指甲。血。或者……一件你觉得重要的‘私人物品’。”他每说一个词,语气就更慢一分,“工具间,只收‘实在’东西。那些虚的……没用。”
头发?指甲?血?私人物品?
林澈心中一凛。这“抵押”,透着邪性。他想起“仁心医院”里那些用笔书写病历时需要的“墨水”。
“用血,怎么抵押?”他不动声色地问。
“那边,有取血针和标本站。”管理员用蘸水笔的笔杆,指了指工作台侧面。林澈这才注意到,那里挂着一个简陋的小铁盒,里面放着几枚闪着寒光的粗针,旁边还有一叠裁剪整齐的、发黄的吸水纸片。
“一滴血,抵一件普通工具。你要借的两样,‘特疏杆’算特殊工具,‘3号脂’也算管制消耗品。至少……”管理员盘算着,“三滴。滴在不同的纸片上,按手印,登记。”
三滴血。在这个诡异的地方,血液很可能不仅仅是“抵押物”那么简单。它可能成为某种标记、媒介,甚至诅咒的引子。
林澈几乎立刻否决了这个选项。
“私人物品呢?比如……”他再次拿出那枚冰冷的、失去光泽的“仁心徽章”,放在台面上,“这个?”
管理员的目光落在徽章上。他先是随意一瞥,随即,浑浊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!他身体微微前倾,几乎要贴到徽章上,死死盯着那心脏形状的玉石和中心黯淡的暗红,枯瘦的手指悬在徽章上方,微微颤抖,却不敢触碰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,嘶哑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惧,“你从哪里……搞到这种东西?!”
“私人物品。”林澈平静地回答,“够抵押吗?”
管理员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,身体向后靠去,差点从椅子上翻倒。他大口喘着气,蜡黄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,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,仿佛看到的不是一枚徽章,而是什么择人而噬的怪物。
“拿开!快拿开!”他尖声叫道,声音刺耳,“不抵押!不收!拿走!”
林澈心中一动。这徽章在这里,似乎有着不同寻常的“分量”,而且显然不是什么“好”的分量。
“你认识这东西?”他追问,没有收起徽章。
“不认识!我什么都不知道!”管理员连连摆手,眼神躲闪,不敢再看徽章,“工具……工具你拿走!快走!别把这东西放我这里!”
“抵押呢?”林澈逼问。
“免了!免了!算特批!你快走!”管理员几乎是哀求了,他手忙脚乱地从工作台下面拖出两样东西,扔到台面上。
一根长约一米五、一头带着螺旋尖锥、另一头是T型握把的金属杆,杆身乌黑,刻着细密的防滑纹路,尖锥部位还沾着些暗红色的、干涸的污渍。这就是“专用疏通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