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的老城区浸在一片湿冷里,风从破败的窗缝往里钻,带着墙皮霉味与尘土气息,在昏暗的屋子里盘旋不去。
屋里没有开灯,只有远处街灯漏进来一道惨白狭长的光,斜斜切在水泥地上,像一道冻僵的刀口。
谢膑就躺在那片冰冷的地面上,一动不动。
不是不想动,是他再也动不了了。
双手手腕、双脚脚踝,传来一阵阵迟滞到麻木的剧痛,那不是磕碰摔伤,是筋被生生挑断之后,彻底失去支撑的空落与僵死。手筋断了,脚筋断了,四肢像被抽去了所有筋骨的烂肉,连一根指尖、半片脚趾都无法牵动,连稍微侧一下身子、换一口气的力气都不复存在。
下手的人做得干净利落,没留半点余地。
关门的轻响还在空气里飘着,那句冷得刺骨的话,像是钉在了黑暗中。
“谢家留这么个种,始终是个祸根。今天了结干净,以后也就清静了。”
祸根。
只因为他姓谢,只因为他是多年前那场离奇车祸里,唯一活下来的人。
父母走的那一年,他还年少。偌大一个谢家,一夜之间分崩离析,账户冻结,房产易主,公司被吞,所有一切,尽数落入那个他从小唤作宏远叔的男人手中。沈宏远对外说得冠冕堂皇,说是替兄长照料遗孤,替谢家守着产业,背地里却把他所有活路掐断,将他赶进这栋破旧出租屋,任他像条断腿的野狗一样自生自灭。
这些年,他靠着一点微薄补助,拖着半残身子苟活,不与人争,不与人怨,缩在这方寸陋室里,几乎被整个世界遗忘。他以为自己足够不起眼,足够没有威胁,以为那些人早已经把他这个谢家余孽忘得一干二净。
可他终究还是太天真。
斩草,必要除根。
有人不放心。有人不允许他活着。
于是今夜,悄无声息上门,不打不闹,不吵不喊,直接挑断他四肢筋络,把他扔在黑暗里,让他一点点失血、冻僵、痛极而亡。连一个痛呼求救的机会,都没有给他留下。
呼吸越来越浅,胸口微弱起伏几次,便渐渐停滞。
体温被地面的寒气啃噬殆尽,意识如同灯油耗干,彻底坠入无边黑暗。
他死了。
就在肉身生机彻底消散、魂魄即将溃散的那一瞬,虚空中忽然响起一声几不可闻的铮鸣,如同金戈交击,又像是千年沉梦被骤然惊醒。
没有天崩地裂,没有神光异象。
只有一道沉寂万古、带着沙场烽烟与暗牢屈辱的魂识,如同归巢孤鹰,毫无波澜、却又不容抗拒地,冲入这具刚刚断气的残躯之内。
那是孙膑的魂。
不是穿越,不是附体,是真正的转世归位。
这具手筋脚筋尽断、含恨而死、家族倾覆、遭至亲背叛的躯体,正是他千年轮回之中,唯一契合、唯一可承的宿命之身。
魂魄入体的刹那,肉身骤然微颤。
停滞的呼吸,重新出现。
消散的脉搏,重新跳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