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最后一个周五,风肆野刚开完文旅局产业科的中期总结会,手机就震了三下。
屏幕上跳出来八条微信,全部来自备注为“小北(堂弟)”的联系人。
第一条:“哥!救命!!!”
第二条:“十万火急!!!”
第三条:“你一定要帮我!!!”
第四条:“江湖救急!!!”
第五条到第八条全是同一个“跪求”的表情包,一个动漫角色五体投地的姿势。
风肆野皱了皱眉。按照他对风小北的了解,“十万火急”通常意味着三件事:要么是游戏账号被封了,要么是限量版手办抢不到,要么是想借钱。
他单手打字,回复速度堪比机关公文流转:“请说明具体情况。”
对方秒回:“电话说!”
然后电话就打过来了。
“哥!你是我亲哥!”电话那头风小北的声音带着一种戏剧性的绝望,“你一定要救我!除了你没人能帮我了!”
风肆野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,推了推眼镜:“第一,我是你堂哥,生物学上不属于‘亲哥’的范畴。第二,你需要帮助的前提是你遇到了困难,请先描述困难内容。”
“……”风小北沉默了两秒,显然被这句“堂哥修正案”噎了一下,但他很快重整旗鼓,“哥,我要去参加全国中学生奥赛集训营,一个月!”
“这是好事。恭喜。”
“但是——我的收藏没人看管!”
“什么收藏?”
“就是……我的那些周边。”风小北的声音突然压低,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,“手办、吧唧、色纸、卡片……全算下来大概二十多万吧。”
风肆野的脚步停住了。他站在文旅局大楼的门厅里,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在他的白衬衫上,衬衣扎进西裤的腰线一丝不苟。
“二十多万?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稳,但眼镜片后面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“对。具体数字我还没来得及盘点,反正大概那个数。”风小北说得云淡风轻,好像在说“二十多块钱”,“我爸妈不让我搞这些,放家里肯定被我妈当垃圾扔了。放宿舍更不行,上次室友把我一个景品碰倒了,手断了,我差点跟他打起来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放你那儿!哥你最靠谱了!你家书房不是空着吗?就放一个月!我集训回来就拿走!”
风肆野在脑海中迅速盘算。他家书房确实空着,去年买的房子,三室一厅,书房只放了一张桌子和一个书柜,还有大半空间。保管一个月,按理说不是问题。
但“二十多万”这个数字让他本能地警觉起来。
“我需要当面评估。”他说。
“好嘞!我马上过来!”
“等等,”风肆野叫住他,“带上你的收藏清单和购买凭证。”
“……啊?”
“我需要核实总价值,以便确定保管责任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漫长的、充满了“我哥果然是这样的”意味的叹息。
四十分钟后,风肆野家的客厅。
风小北站在玄关,身后是两个大箱子:一个24寸的拉杆箱,一个几乎被撑爆的登山包。他本人穿着印有动漫少女的T恤,头发染了一缕蓝色,耳朵上戴着三个耳钉,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风肆野本能地想递给他一份《未成年人行为规范手册》的气息。
“哥,你家真干净。”风小北环顾四周,地板锃亮,沙发垫子摆成直角,茶几上的纸巾盒和遥控器之间的距离精确到可以用尺量。
“保洁公司每周来一次,我自己也做日常维护。”风肆野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客用拖鞋,摆在地上,鞋头朝外,角度精确,“请进。”
风小北把两个箱子拖进来,箱子轮子在木地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。风肆野的目光在那道痕迹上停留了零点五秒。
“回头我会拖地。”他说。
“哥,我没在意……”
“不是在意,是流程。”风肆野从随身公文包里抽出两张A4纸,放在茶几上,“坐。”
风小北坐下,低头一看,两张纸的标题分别是《个人物品保管协议》和《周边库存登记表》。
他抬起头,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风肆野。
“哥,我就放个手办,至于吗?”
“根据《民法典》第八百八十八条,保管合同自保管物交付时成立,寄存人应当向保管人支付保管费或者提供其他对价。虽然我们是亲属关系,但涉及金额较大,书面协议对双方都有保障。”
风小北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跟这个堂哥相处十五年了,早该习惯的。
“行吧。”他拿起协议,“我看看。”
协议一共十二条,内容包括:保管物品清单、保管期限、双方权利义务、毁损灭失的赔偿责任(按市场价赔偿,具体以“小芒APP”和“闲鱼”同期成交均价为准)、不可抗力条款、争议解决方式(协商不成向甲方所在地人民法院起诉)等等。
风小北看到第九条的时候,眼睛瞪圆了。
“哥,第九条写的是什么意思?”
风肆野低头看了一眼:“第九条?‘甲方有权在保管期间对保管物品进行必要的检查、清点和维护。’——就是我可以打开看看,确认东西都在。”
“不是这一条,是第九条第二款。”
风肆野的目光移过去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:“‘如保管物品中含有食品类周边,甲方不对其保质期后的状态承担责任。’——这是风险提示,正常的。”
“我没有什么食品类周边。”风小北嘟囔着,继续往下看。
协议看完,他觉得没什么大问题——虽然条款多得离谱,但核心就是“你别给我弄坏,弄坏了按市场价赔”。这很公平。
他拿起笔,签了字。
“来,填表。”风肆野把《周边库存登记表》推过来,又递上一支黑色签字笔,“逐项填写,字迹工整,不得涂改。”
风小北深吸一口气,拉开了拉杆箱。
“哥,你坐稳了。”
第一个手办从泡沫包装里露出来的时候,风肆野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当二十三个手办、四十七个吧唧(风小北解释了半天他才明白“吧唧”就是徽章的意思)、十五张色纸、八十九张卡片(后来发现数错了,实际是九十一,有重复计数)摆满了整个茶几和半个客厅地板的时候,风肆野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