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天幕·邯郸血战】
画面从苍白的字幕上缓缓浮现,由模糊转为清晰。但最先出现的,不是刀光剑影,而是一片死寂。
雪停了。
邯郸城外的原野上,雪是红的。
残破的旗帜斜插在尸体堆中,还在冒着最后的烟。折断的枪杆、卷刃的刀、散落的箭矢,和那些再也不会动弹的躯体一起,构成了这片猩红与洁白交织的地狱图景。风从旷野上呼啸而过,卷起细雪和灰烬,也卷来了浓得化不开的铁锈与血腥味。
一匹瘸了腿的战马,茫然地站在战场中央,低头用鼻子拱着一具金兵尸体,发出低低的哀鸣。
镜头缓缓推移,掠过一具又一具尸首。有穿着破烂皮袄的义军,有盔甲鲜明的金兵,更多的,是扭打在一起、至死都咬着对方喉咙的同归于尽者。冻结的血块,狰狞的表情,怒睁而不肯闭合的双眼……战争的残酷,以最原始最直白的方式,摊开在天幕之下。
历朝历代,无数观看着这场面的君臣百姓,都在这一瞬间屏住了呼吸。太极殿里的李世民闭上了眼,漠北军营中的霍去病捏紧了酒囊,开封城头的宗泽身体晃了晃,被儿子宗颢死死扶住。临安皇宫里的赵构,死死盯着那片猩红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渗出血迹。
“赢了……”不知是谁,在某个时空,喃喃说了一句。
但这胜利的代价,让所有欢呼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镜头拉近。
雪地上,一只满是血污和冻疮的手,动了动。然后,是第二只。两只手撑在地上,一个身影,极其缓慢,极其艰难地,试图爬起来。他的动作牵动了伤口,闷哼声被呼啸的风声掩盖。身下的雪,被更多的鲜血染红。
是赵玖。
他脸上糊满了血和泥,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,哪些是敌人的。那身原本就不甚鲜亮的亲王袍服,此刻更是破碎不堪,被血浸透,又冻成了硬邦邦的壳子。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肩,一支断箭深深嵌在肉里,随着他起身的动作,箭杆微微颤抖。
他尝试了三次,才终于单膝跪稳。右手拄着那柄已经崩了口的长剑,剑尖插在冻土里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他低着头,剧烈地喘息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,喷在冰冷的空气里,凝成淡淡的红雾。
“殿……下……”
一个虚弱的声音从他身旁传来。岳飞躺在几步之外,他的情况看起来更糟。一杆长枪刺穿了他的右腹,虽然枪杆已被砍断,但枪头还留在体内。他脸色惨白如纸,每一次呼吸都极为费力,身下的积雪已被温热的血融开了一片。
赵玖挪过去,动作迟缓得像一个老人。他伸出手,似乎想碰碰岳飞,又停在半空,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:“鹏举……”
“末将……还活着。”岳飞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牵动了伤口,痛得眉头紧锁,“金狗……退了?”
赵玖没回答,只是缓缓抬起头,望向战场。
残存的宋军,正在自发地集结,或者说,挣扎着聚拢。能站着的,互相搀扶着。不能站着的,用武器撑着地面,一点点向赵玖所在的方向挪动。没有人命令,一种近乎本能的东西,让他们向着主心骨靠拢。
五百人?或许还不到。
而且个个带伤,人人浴血。王小石也在其中,他丢了一只耳朵,脸上豁开一道可怕的伤口,但那双眼睛,却亮得吓人,死死盯着赵玖,仿佛在确认什么。
赵玖的目光,越过这些残兵,望向远处。
金军的骑兵正在收拢,但阵型已乱,旗帜歪斜。那面绣着狰狞狼头的完颜亨将旗,倒在地上,被无数只脚践踏得污秽不堪。几个金军将领模样的人,正对着这边指指点点,脸上带着惊疑、愤怒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恐惧。
他们赢了。
用超过四千条性命,换来了金军三千铁骑的溃败,换来了完颜亨的人头。
但这胜利,寂静得可怕。没有欢呼,没有呐喊,只有风声,喘息声,和压抑的、被痛苦扭曲的呻吟。
赵玖的目光,最终落回到身前。
在他面前不远处,倒着一名宋军老卒。花白的头发散乱在血泥里,一只手还紧紧握着一把豁口的刀,另一只手,却伸向不远处——那里,半块冻硬的饼,从他被划开的怀里掉出来,沾满了血污。
赵玖认得他。出发前,这个老卒还笑着跟人说,等打完仗,回去就能抱孙子了。
赵玖看着那半块饼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松开了拄着的剑,任由身体失去支撑,重重地、彻底地跪倒在雪地里。他伸出颤抖的、沾满血污的手,抓起一把混杂着血、泥和雪的土,紧紧地、紧紧地攥在掌心。冰冷的刺痛,从掌心直窜到心底。
他低下头,额头抵在冰冷肮脏的雪地上,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。
没有声音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个在千军万马前带头冲锋、身中三箭不曾皱眉的年轻亲王,此刻,在无声地恸哭。
为那死去的四千多人。
为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。
为这个破碎的山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