磁州的夜,冷得像淬了火的刀。
赵玖坐在篝火旁,看着手中那份简陋的舆图。磁州到开封三百里,金兵围城,层层设卡。五千对十万,这账谁都会算——但他已经不需要算了。
“殿下。”岳飞撩开营帐,带进一阵寒风,“斥候回报,金军前哨已在五十里外的邯郸扎营,领军的是完颜宗翰的侄子完颜亨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三千铁骑,都是女真本部的精兵。”
赵玖放下舆图,笑了:“完颜宗翰这是看不起我啊。只派三千人来拦我五千人?”
“殿下不可轻敌。”岳飞正色道,“金军铁骑,一人可当十汉兵。且这完颜亨虽是宗翰侄子,但骁勇善战,在太原城下连破我三军。”
“鹏举。”赵玖突然问,“你怕死吗?”
岳飞愣了一瞬,随即挺直脊背:“臣不怕死,只怕死得没有价值。”
“那你说,我们现在去开封,是去找死,还是去找活路?”
这个问题让岳飞沉默了。许久,他才缓缓道:“开封被围两月,粮草将尽,士气低落。我们这五千人去,无异于飞蛾扑火。但——”
他抬起头,眼中燃着火:“但若不去,开封必破,二圣必虏,中原必陷。去了,是九死一生;不去,是十死无生。臣选九死一生。”
赵玖哈哈大笑,笑声在寒夜里传得很远。
“说得好!九死一生,总好过坐以待毙!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岳飞的肩,“传令下去,今夜好好休息。明日寅时造饭,卯时出发。告诉将士们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:
“此去开封,不为救驾,不为立功,只为告诉天下人一件事:咱们汉家儿郎的血,还没凉透。”
天幕下·各时空间
南宋-临安皇宫
“不为救驾,不为立功……”韩世忠喃喃重复,突然重重一拍大腿,“好!说得好!救驾是忠,立功是利,可有些事,就为那一口气!”
他转向赵构,眼眶通红:“陛下!您听见了吗?这才是咱们大宋的种!”
赵构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盯着天幕上那个在篝火旁大笑的年轻人,那个与他容貌相似、血脉相连,却做出截然不同选择的“自己”。
他突然想起建炎三年的那个夜晚。金兵渡江,朝臣劝他出海避祸。他站在船头,看着夜色中燃烧的临安城,手在抖,心在颤。
然后他听见秦桧在耳边说:“陛下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于是他走了。坐着船,逃向大海,逃向更南的地方。
“留得青山在……”赵构突然笑了,笑声凄厉,“朕留了青山,可柴呢?柴在哪里?中原的百姓,开封的父老,那些死在金人刀下的将士——他们,不就是柴吗?”
秦桧脸色煞白,想要说什么,却被赵构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“都出去。”赵构缓缓坐下,声音疲惫,“让朕一个人静静。”
北宋-开封城
宗泽站在城头,雪花落在他的白发上。
“不为救驾,不为立功……”老人喃喃自语,突然老泪纵横,“康王殿下,您这话,是在替老臣说啊!”
他想起这两个月来,在朝堂上,那些劝他“开城投降,保全百姓”的声音;那些说“二圣被俘,大势已去,何必徒增伤亡”的声音。
他全都顶回去了。用这身老骨头,用这把老剑,用这座开封城。
“传令!”宗泽猛地转身,对身后的儿子宗颢道,“开仓!把所有存粮都拿出来,让守城的将士吃饱!再派人从密道出城,联络四乡义军——告诉天下人,康王来了!大宋,还没亡!”
“父亲……”宗颢欲言又止,“咱们的粮,只够三日了。若是康王殿下不能及时赶到……”
“那就吃三日!”宗泽厉声道,“吃完粮,吃马!吃完马,吃树皮!吃完树皮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嘶哑,“还有老夫这把老骨头!”
汉-漠北军营
霍去病将酒囊递给身旁的校尉:“听见没?不为救驾,不为立功——这话,该是咱们汉军说的!”
校尉接过酒囊,灌了一口,抹抹嘴:“将军,若是当年陛下被困白登山,您可会去救?”
“会。”霍去病回答得毫不犹豫,“但不是因为他是陛下,而是因为他是刘彻——是那个敢说‘寇可往,我亦可往’的刘彻。”
他站起身,望向南方,仿佛能穿过千年的时光,看见那个在风雪中行军的年轻人。
“传令全军,明日拔营,再往北三百里。”霍去病眼中闪着光,“本侯倒要看看,是匈奴人的马快,还是我汉军的刀利。也让千年后的那些后生知道——敢战之心,咱汉家儿郎,从未丢过!”
唐-太极殿
李世民看着天幕,突然问:“玄龄,若此刻是朕被困洛阳,你会怎么做?”
房玄龄躬身:“臣必率军救驾,万死不辞。”
“不,朕问的不是臣子该怎么做。”李世民摇头,“朕问的是,若你是那个在外的亲王,手握五千兵马,面对十万敌军,明知必死,你会怎么做?”
房玄龄沉默了。
许久,他才缓缓道:“臣……会权衡利弊。五千对十万,无异以卵击石。与其白白送死,不如保存实力,徐图后计。”
“是啊,权衡利弊。”李世民轻叹一声,“所以你是房玄龄,是千古名相。而他——”他指向天幕,“是赵玖,是那个敢问‘假如驾来救你呢’的疯子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殿门前,望着满天风雪。
“可有时候,这天下,缺的就是这样的疯子。”
明-紫禁城
朱棣一巴掌拍在龙椅上:“说得好!不为救驾,不为立功!就为那一口气!这口气,咱们大明也有!”
他看向殿下的文武百官,目光如电:“当年朕靖难起兵,多少人劝朕投降?多少人说建文是正统,朕是叛逆?朕告诉你们——正统不是靠血统论的,是靠这口气论的!”
“谁能守住这江山,谁能护住这百姓,谁就是正统!”朱棣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,“赵玖这小子,对朕脾气!传旨,从今日起,宫中用度减半,省下的银子,全部充作军费!朕要重修长城,再练新军!”
“陛下圣明!”
朱棣摆摆手,又看向天幕,眼神复杂。
“高炽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“你记住,为君者,可以权衡,可以算计,但有些底线,不能破。”朱棣缓缓道,“将士为你流血,你就得为他们拼命。百姓为你纳粮,你就得让他们吃饱。这是为君的本分——天经地义的本分。”
朱高炽深深一躬:“儿臣,谨记。”
天幕·风雪行军
画面切回磁州。
寅时,天还没亮,营中已升起炊烟。
赵玖走出大帐,看见岳飞正在检查马匹。年轻的将军一丝不苟地整理鞍具,检查马蹄铁,那认真的模样,不像要去赴死,倒像要去赴宴。
“鹏举,紧张吗?”
岳飞抬头,笑了笑:“说不紧张是假的。但更多的是……兴奋。”
“兴奋?”
“是。”岳飞抚摸着战马的鬃毛,“臣从军七年,大小三十余战,有胜有负。但从未像今天这样——明知道是去送死,却觉得浑身是劲。”
他看向赵玖,眼中闪着光:“因为这次,臣不是为军功而战,不是为赏银而战,甚至不是为忠君而战。臣是为心里那口气而战——那口憋了七年,不,憋了百年的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