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再亮时,风雪更急了。
队伍在齐膝深的雪中艰难跋涉,每走一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。天色渐暗,黑暗如浓墨般从四面八方涌来,吞噬着这支渺小的队伍。
“殿下!”探马踉跄奔回,声音嘶哑,“前方五里……有村落!”
这消息本该带来希望,但赵玖的脸上却无半分喜色。他太清楚了——邯郸战后,金军游骑四出扫荡,这附近的村落,恐怕早已是人间地狱。
果然,探马下一句便是:“但……但村里有火光,似有兵马!”
残兵们瞬间绷紧了神经,手本能地摸向武器,尽管那些武器早已卷刃、崩口。
“多少人?”岳飞强忍腹痛,沉声问。
“看不真切……但马蹄印凌乱,约莫……百骑上下。”
百骑。
若是平时,岳飞一人便可率队冲杀。但此刻,八百残兵,人人带伤,体力耗尽,如何能敌百名金军精骑?
赵玖沉默地望向风雪中隐约的火光。那光在黑暗里跳动,像野兽的眼睛。
“绕过去。”有士卒低声道,“咱们……打不过了。”
“绕不了,”另一人声音发颤,“两边都是冻河,只有这一条路。”
绝望,如冰冷的潮水,再次漫上每个人的心头。
邯郸血战,侥幸生还。难道要在这荒村外,无声无息地葬身雪夜?
赵玖缓缓抬手,指向那点火光。
“那村子,叫什么?”
“回殿下,地图上标着……小王庄。”
“小王庄……”赵玖重复着这个名字,眼神渐渐凝聚起某种决绝的光,“邯郸城外,有个老卒,就叫王老蔫。他总念叨,打完仗要回小王庄看孙子。”
众人一怔。
“他死了。”赵玖的声音在风雪中异常清晰,“死在邯郸,尸体还没凉透,就埋在那片冻土里。”
“他孙子,可能就在前面那个村子里。”
“也可能已经死了。”
赵玖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:
“但万一还活着呢?”
“万一村里,还有像王老蔫一样,等着儿子、丈夫、父亲回家的老人、女人、孩子呢?”
他转过头,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而茫然的脸:
“我们是谁?”
无人应答。
“我们是兵。”赵玖自问自答,“是应该保家卫国的兵。”
“邯郸的兄弟们,用命给我们换了这条往开封的路。那我们,该用这条命,换什么?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换小王庄的百姓,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。”
“换这大宋的疆土上,少几个像王老蔫一样,再也回不了家的老卒。”
风雪呼啸。
岳飞第一个拔出了残破的腰刀。刀刃崩了口,在雪光映照下,依旧泛起寒芒。
“末将,愿往。”
紧接着,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断臂的士卒用独臂举起长枪,瘸腿的士兵用刀撑着身体站直,重伤员挣扎着想要爬起来……
“殿下!”王小石满脸是血,一只耳朵的伤口还在渗血,但眼睛亮得惊人,“俺这条命,是殿下从邯郸捡回来的!俺跟殿下走!”
赵玖看着他们。
看着这群从地狱爬回来,却还要再赴地狱的人。
他笑了。
那笑容在苍白染血的脸上绽开,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决绝之美。
“好。”
他翻身上马——尽管左肩的伤口因此崩裂,鲜血瞬间染红绷带。
“还能提得动刀的,跟我走。”
“走不动的,留在这里,等我们回来。”
“若我们回不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了下来:
“就劳烦各位,继续往南走。走到开封,告诉城里的人——”
“邯郸的兵,没死绝。”
“大宋的脊梁,还没断。”
话音落下,他猛地一夹马腹,那匹瘸马嘶鸣一声,竟迸发出最后的力气,朝着火光的方向,冲了出去。
身后,是三百余还能勉强行动的身影。
在风雪中,沉默地,决绝地,冲向那片未知的火光。
像扑火的飞蛾。
像燎原的星火。
天幕下,各朝君臣屏息。
汉,未央宫。
霍去病猛地站起,酒囊“啪”地摔在地上:
“壮哉!”
他盯着天幕上那支冲向火光的队伍,眼中燃烧着炽热的光芒:
“明知必死,向死而生!这才是兵!这才是将!”
卫青亦动容,但更冷静:“去病,若是你,当如何?”
霍去病毫不犹豫:“冲!百骑而已,便是只剩一人,也要冲!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背后是百姓。”霍去病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兵者,戈也。戈不护民,要戈何用?”
刘彻大笑,击节赞叹:“说得好!朕的大汉儿郎,当如是!”
他转向卫青:“传令北军,自今日起,凡遇胡骑掠边,无论多寡,无论艰险,必救百姓。违者——斩!”
“诺!”
唐,太极殿。
李靖看着天幕,久久不语。
“药师以为如何?”李世民问。
李靖缓缓道:“兵法云,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又云,避实击虚,以逸待劳。赵构此举,违尽兵法常理。”
“然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复杂神色:
“兵法是死的,人心是活的。”
“他知必死,仍往之。士卒知必死,仍从之。此非兵法可解,此乃——军魂。”
李世民默然良久,叹道:“朕有玄甲军,有天下强兵。但若论军魂……或许,不及此八百残兵。”
他看向太子李承乾,语气严肃:
“承乾,记住今日所见。为君者,可通兵法,可晓谋略,但最要紧的,是明白——兵为何而战,将为何而死。”
李承乾躬身:“儿臣谨记。”
宋,开封城头。
宗泽老泪纵横。
他身后,是十万开封守军,是百万开封百姓。
天幕上,那支残兵在风雪中冲向火光。
天幕下,开封城在寒风中巍然矗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