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，停了。
但风更大了。
刀子一样的风，从冰封的黄河上刮过来，刮在人脸上，像是要把皮肉都掀掉。
赵玖站在黄河岸边，望着眼前白茫茫的冰面。
冰面看起来很厚，很结实。但仔细看去，能看到冰层下湍急的暗流，能看到冰面上纵横交错的裂缝，像一张张狰狞的嘴，随时准备吞噬踏上去的一切。
一百六十三人，如今只剩下九十七人。
在小王庄又折了十几个重伤不治的，路上冻死了几个，伤重掉队的……张荣带路，从一条废弃的猎人小道绕过了两处金兵哨卡，但也绕远了六十多里。
“殿下，冰面不稳。”张荣指着那些裂缝，“往年这时候，冰厚能走车。但今年开春早，这几日又忽冷忽热，冰已经开始化了。人少些还能过，这么多人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但意思都明白。
赵玖沉默地看着冰面。
对岸，就是开封的方向。过了黄河，再走一百多里，就能看见开封的城墙了。
可这一百多里的冰面，现在看起来，比刀山火海还要险。
“绕路呢？”岳飞问。他腹部的伤口已经化脓，脸色惨白，但依旧站得笔直。
“绕不了。”张荣摇头，“上游五十里有渡口，但肯定有金兵把守。下游八十里有浮桥，但那是金兵运粮的要道，守军更多。只有这里，冰面最窄，但也最险。”
“那就从这里过。”赵玖开口，声音嘶哑但坚定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我们没有时间了。”赵玖打断他，“多绕一天，就可能多一支金兵追上来。多绕一天，开封就多一分危险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身后那九十六个沉默的身影：
“你们怕不怕？”
无人回答。
但每个人的眼神，都给出了答案。
怕。
但更怕的，是到不了开封，是死在这冰天雪地里，无声无息。
“殿下！”一名斥候从后方狂奔而来，扑倒在雪地里，喘着粗气，“金兵……金兵追上来了！游骑，二十多骑，离我们不到五里！”
所有人的心，都沉了下去。
岳飞猛地按住腰间的刀柄：“末将带人断后！殿下先过河！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赵玖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烟尘，那是马蹄踏起的雪雾。
五里，对骑兵来说，只是一盏茶的时间。
而他们，还有九十七个人，要过这条随时可能碎裂的冰河。
“韩顺。”赵玖忽然开口。
“在！”
“带十个人，去东边那处冰裂最多的地方，用刀背敲冰，大声喊叫，做出要过河的样子。”
韩顺一愣：“殿下，那里冰最薄，一踩就……”
“就是要它裂。”赵玖盯着越来越近的烟尘，“金狗是骑兵，冰面越是不稳，他们越不敢让马上去。但他们一定会靠近查看——只要他们靠近冰面，靠近那些裂缝……”
他看向岳飞。
岳飞眼睛一亮：“凿冰！”
“对。”赵玖点头，“等他们靠近，用重物砸冰，制造更大的裂缝。冰面受力不均，会连锁崩裂。只要能陷住他们的马……”
“人仰马翻！”张荣也明白了，眼睛亮起来，“冰水刺骨，金狗穿着铁甲，落水就沉！就算爬上来，也冻僵了！”
“但前提是，他们得靠近。”赵玖看着远处那支越来越清晰的骑兵小队，“得让他们相信，我们要从那里强行渡河。”
他解下自己那件残破的披风，递给韩顺：“用这个，在冰面上挥舞，做出指挥的样子。记住，不要真上去，在岸边做样子就行。”
韩顺接过披风，咬了咬牙：“诺！”
“其余人，隐蔽。”赵玖一挥手，“等金狗落水，用弓箭，用石头，用一切能用的东西，往死里打。”
“记住，不要近身。我们伤不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