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飞右臂添了道新伤,但精神尚可,清点着物资,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如释重负:“殿下,粮车中有粟米、干饼,还有腌肉!药箱里金疮药、止血散俱全!足够我们撑到开封了!”
赵玖靠在一辆粮车上,韩顺正咬牙给他重新包扎崩裂的左肩伤口,闻言只是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那十名瑟瑟发抖的汉儿军俘虏身上。
“殿下,这些二鞑子怎么处置?”韩顺啐了一口,眼中闪过狠色,“按老规矩,降虏尽斩,以祭死去的兄弟!”
那十名汉儿军闻言,更是抖如筛糠,磕头如捣蒜。
“大人饶命!将军饶命啊!”
“俺们是被掳的!俺们不是自愿的啊!”
“家里老娘还在金狗手里,不从就要杀全家啊!”
“求求大人,饶俺们一条狗命吧!”
哭声、求饶声、磕头声混杂在一起,在风雪呼啸的山坳里格外刺耳。
残兵们围了上来,眼神冰冷。磁州溃卒出身的兵士更是眼中冒火,他们想起了磁州城破时,这些汉儿军有时比女真人更狠地抢掠、杀害自己的同胞。
赵玖没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他们。他的目光很冷,像这夜里的风,刮得人脸疼。那目光里没有愤怒,没有鄙夷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近乎审视的平静。
这平静,比韩顺的杀意更让人恐惧。
一个年长些的汉儿军,额头上磕出了血,忽然停止了哭嚎,抬起脏污的脸,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,哑声道:“大人……俺知道,俺们不是人,是狗,是金狗的狗……俺们帮着金狗杀过宋人,抢过宋人,俺们该死……”
他哆嗦着,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小布包,颤抖着打开,里面是几块发黑的、掺着糠皮的饼子,还有一小截干肉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俺从牙缝里省下来,想攒着,万一……万一能逃回去,给俺娘……”他声音哽咽,说不下去了,只是捧着那点可怜的干粮,像捧着最后一点人性。
其他汉儿军也纷纷掏出类似的东西,有些是半块饼,有些是几枚铜钱,有些只是一块磨光的石头——或许是在无数个恐惧的夜晚,握在手里,给自己一点点虚幻的慰藉。
“俺们不是人……可俺们……也想当个人啊……”另一个年轻的汉儿军哭了出来。
风雪呼啸。
残兵们握刀的手,有些松动了。他们看着这些和自己有着相似面孔、说着同样语言的人,看着他们眼中那卑微的、混杂着恐惧、羞愧和一丝微弱渴望的眼神,想起了自己或许也曾有过的懦弱、挣扎,想起了家乡或许也在金人铁蹄下的父母妻儿。
赵玖依旧沉默。
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那年长的汉儿军面前,蹲下。动作牵扯伤口,让他额头冒出冷汗,但他稳稳蹲住了。
他伸手,从对方颤抖的手中,拿起那一小截干肉。肉很硬,很脏,带着体温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赵玖问,声音不高。
“俺……俺叫王石头……”年长者哆嗦着回答。
“王石头。”赵玖重复了一遍,点点头,“磁州人?”
“是……磁州王家庄……”
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“就……就一个老娘,六十多了,腿脚不好……城破时,没跑出来……”王石头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赵玖沉默了一下,将那截干肉放回他手中,又拿起一块掺着糠皮的饼子,看了看,掰下一小块,放进自己嘴里,慢慢地嚼。
粗糙的糠皮刮着喉咙,苦涩难咽。但他咽了下去。
然后,他看向岳飞和韩顺:“把我们的干粮,分给他们一些。每人三日的量。”
“殿下?!”韩顺急了。
岳飞也皱眉:“殿下,此等降虏,纵之不祥,恐生后患。且我军粮草亦不宽裕……”
赵玖抬手,止住他们的话。
他转向那十名汉儿军,目光再次扫过他们惶恐的脸。
“王石头,还有你们。”赵玖的声音在山坳风雪中清晰响起,不高,却字字砸在每个人心上,“你们帮着金狗杀过宋人,抢过宋人,按军法,按情理,我现在就该杀了你们,用你们的头,祭奠死在你们手里的同胞。”
汉儿军们脸色惨白。
“但你们说,你们是被掳的,家里有老母妻儿在金狗手里,不得不从。”赵玖顿了顿,“这话,我信一半。乱世之中,人命如草,谁不想活?蝼蚁尚且贪生,何况是人。”
“可你们选了最容易的活法——当狗,当金人的狗,帮着主人,咬自己的同族。”
汉儿军们深深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
“这条路,是你们自己选的。选了,就得认。”赵玖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所以,我不赦你们的罪。你们的罪,得用血来洗,用命来还。但不是今天,不是用我的刀。”
他站起身,因为失血和疲惫,晃了一下,岳飞下意识要扶,他摆摆手,自己站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