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查房(2 / 2)

窗帘半拉着,外面黑得看不见一点东西。

而那个坐在床上的人,穿着病号服,头微微低着,身形佝偻,双手搭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
就像一个真正虚弱的重症老人。

如果不是沈砚亲眼见过它在门外那副样子,恐怕真会以为这里只是个普通病人。

他没有立刻进去,而是先站在门边,快速扫了一眼房间布局。

四张床。

人只有一个。

床和人数量对得上。

符合规则。

他这才开口,声音尽量平稳:“1307,夜间查房。”

床上的人,慢慢抬起了头。

那一瞬间,沈砚还是觉得胃里一阵发冷。

因为这张脸,的确是张建德。

只是比几个小时前死时更难看了。

肤色发灰,嘴唇青黑,眼眶深深陷下去,眼白里却布满细密血丝,像死后有人硬把它从停尸床上拽起来,塞回了这具身体。

它看着沈砚,嘴角一点点咧开。

“医生……”

“你来啦……”

沈砚没应,只死死记着那几条规则。

不要相信病人第一句话。

不要站在病床正前方。

如果病人先问名字,不要回答。

于是他没有往前走,而是沿着墙侧缓缓移动,停在病床斜侧方。

这个位置,既能看到病人,也避免和它正对。

“哪里不舒服?”沈砚问。

这算是医生最正常的开场。

也是最稳的试探。

床上的“张建德”脑袋轻轻歪了一下,像在想这个问题。

然后,它慢慢抬起手,按在自己胸口。

“这里疼。”

“这里……也疼。”

说着,它另一只手又按住了腹部。

再然后,是脖子。

肩膀。

膝盖。

最后,它甚至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
“哪都疼。”

“医生,你说说……”

“吾该先治哪儿啊?”

说完这句话,它笑了。

那种笑,不再像个病人。

更像在看他会不会犯错。

沈砚眼神微沉。

这是第一句话。

黑册子里说,不要信病人第一句话。

所以它全身都疼,大概率是假的。

或者说,这不是重点。

真正的问题,不在疼哪里。

而在它现在“算不算病人”。

想到这里,沈砚目光一低,落在手里的记录板上。

果然。

原本空白的记录页上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浮现出几个待填写的栏目。

【病人姓名:张建德】

【当前状态:待确认】

【死亡状态:待确认】

【是否仍具备住院资格:待确认】

沈砚心脏轻轻一沉。

这哪是什么查房。

这分明是在判定它到底是“病人”,还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
而一旦判错,死的就是他。

病床上的“张建德”还在笑。

“医生……”

“你怎么不说话啊……”

“是不是认不得吾了……”

说到这里,它的眼神忽然变了。

从刚才那种阴冷诡异,突然变成一种浑浊又可怜的老年人神情。

像极了生前那个在病房里怕死、怕疼、拉着医生问自己还能活多久的老人。

“医生,吾是不是快不行了……”

“吾儿子……怎么还不来啊……”

如果是别人看到这一幕,恐怕真的会心软。

可沈砚的脸色反而更冷。

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。

张建德住院这几天,他儿子根本没来看过几次。

而这句话,是那个老人活着的时候,反复念叨过最多的一句。

这东西不是在模仿。

它是在翻死人生前最深的执念。

它越像人,越说明它不是人。

沈砚盯着它,忽然开口:“你儿子叫什么名字?”

病床上的“张建德”,笑容微微一僵。

很短。

短到几乎察觉不到。

可还是被沈砚看见了。

它没回答,而是慢慢说道:“医生,你问这个做什么啊……”

“你不是来看病的吗……”

沈砚眼神陡然一厉。

找到了。

它回答不上来。

也就是说,它确实披着张建德的样子,甚至知道老人说过的话、害怕什么、放不下什么。

但它不是完整的“张建德”。

至少,它拿不到更深的私人信息。

这就够了。

沈砚低头,直接在记录板上第一栏写下四个字——

身份存疑。

笔尖落下的一瞬间,病床上的“张建德”脸色猛地变了。

刚才那种可怜巴巴的老态瞬间褪去,嘴角一点点裂开,越咧越大,几乎裂到耳根,露出里面发黑的牙床。

它盯着沈砚,眼神阴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
“医生……”

“你写错了吧……”

“吾就是病人啊……”

说话间,它的身体忽然开始往下滴水。

不是汗。

是那种发黑发黏的液体,从病号服袖口、裤脚、衣领里一点点渗出来,顺着床沿往下淌。

整个病房里那股腐臭味,瞬间重了十倍。

沈砚握着输液架的手一紧,呼吸沉下去。

他知道,自己猜对了。

而病人一旦被识破——

它就要撕脸了。

下一秒。

床上的东西,四肢猛地一撑,整个人以一种完全不像老人的速度,直接从病床上扑了下来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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