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帘半拉着,外面黑得看不见一点东西。
而那个坐在床上的人,穿着病号服,头微微低着,身形佝偻,双手搭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就像一个真正虚弱的重症老人。
如果不是沈砚亲眼见过它在门外那副样子,恐怕真会以为这里只是个普通病人。
他没有立刻进去,而是先站在门边,快速扫了一眼房间布局。
四张床。
人只有一个。
床和人数量对得上。
符合规则。
他这才开口,声音尽量平稳:“1307,夜间查房。”
床上的人,慢慢抬起了头。
那一瞬间,沈砚还是觉得胃里一阵发冷。
因为这张脸,的确是张建德。
只是比几个小时前死时更难看了。
肤色发灰,嘴唇青黑,眼眶深深陷下去,眼白里却布满细密血丝,像死后有人硬把它从停尸床上拽起来,塞回了这具身体。
它看着沈砚,嘴角一点点咧开。
“医生……”
“你来啦……”
沈砚没应,只死死记着那几条规则。
不要相信病人第一句话。
不要站在病床正前方。
如果病人先问名字,不要回答。
于是他没有往前走,而是沿着墙侧缓缓移动,停在病床斜侧方。
这个位置,既能看到病人,也避免和它正对。
“哪里不舒服?”沈砚问。
这算是医生最正常的开场。
也是最稳的试探。
床上的“张建德”脑袋轻轻歪了一下,像在想这个问题。
然后,它慢慢抬起手,按在自己胸口。
“这里疼。”
“这里……也疼。”
说着,它另一只手又按住了腹部。
再然后,是脖子。
肩膀。
膝盖。
最后,它甚至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“哪都疼。”
“医生,你说说……”
“吾该先治哪儿啊?”
说完这句话,它笑了。
那种笑,不再像个病人。
更像在看他会不会犯错。
沈砚眼神微沉。
这是第一句话。
黑册子里说,不要信病人第一句话。
所以它全身都疼,大概率是假的。
或者说,这不是重点。
真正的问题,不在疼哪里。
而在它现在“算不算病人”。
想到这里,沈砚目光一低,落在手里的记录板上。
果然。
原本空白的记录页上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浮现出几个待填写的栏目。
【病人姓名:张建德】
【当前状态:待确认】
【死亡状态:待确认】
【是否仍具备住院资格:待确认】
沈砚心脏轻轻一沉。
这哪是什么查房。
这分明是在判定它到底是“病人”,还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而一旦判错,死的就是他。
病床上的“张建德”还在笑。
“医生……”
“你怎么不说话啊……”
“是不是认不得吾了……”
说到这里,它的眼神忽然变了。
从刚才那种阴冷诡异,突然变成一种浑浊又可怜的老年人神情。
像极了生前那个在病房里怕死、怕疼、拉着医生问自己还能活多久的老人。
“医生,吾是不是快不行了……”
“吾儿子……怎么还不来啊……”
如果是别人看到这一幕,恐怕真的会心软。
可沈砚的脸色反而更冷。
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。
张建德住院这几天,他儿子根本没来看过几次。
而这句话,是那个老人活着的时候,反复念叨过最多的一句。
这东西不是在模仿。
它是在翻死人生前最深的执念。
它越像人,越说明它不是人。
沈砚盯着它,忽然开口:“你儿子叫什么名字?”
病床上的“张建德”,笑容微微一僵。
很短。
短到几乎察觉不到。
可还是被沈砚看见了。
它没回答,而是慢慢说道:“医生,你问这个做什么啊……”
“你不是来看病的吗……”
沈砚眼神陡然一厉。
找到了。
它回答不上来。
也就是说,它确实披着张建德的样子,甚至知道老人说过的话、害怕什么、放不下什么。
但它不是完整的“张建德”。
至少,它拿不到更深的私人信息。
这就够了。
沈砚低头,直接在记录板上第一栏写下四个字——
身份存疑。
笔尖落下的一瞬间,病床上的“张建德”脸色猛地变了。
刚才那种可怜巴巴的老态瞬间褪去,嘴角一点点裂开,越咧越大,几乎裂到耳根,露出里面发黑的牙床。
它盯着沈砚,眼神阴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“医生……”
“你写错了吧……”
“吾就是病人啊……”
说话间,它的身体忽然开始往下滴水。
不是汗。
是那种发黑发黏的液体,从病号服袖口、裤脚、衣领里一点点渗出来,顺着床沿往下淌。
整个病房里那股腐臭味,瞬间重了十倍。
沈砚握着输液架的手一紧,呼吸沉下去。
他知道,自己猜对了。
而病人一旦被识破——
它就要撕脸了。
下一秒。
床上的东西,四肢猛地一撑,整个人以一种完全不像老人的速度,直接从病床上扑了下来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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