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不该种回去。”李云飞说，“该毁掉它。”
林凡低头看着掌心的种子。黑色的，绿色的纹路，温热的。毁掉它？怎么毁？用火烧？用水淹？用石头砸？种子是树的精华，普通的方法毁不掉。但他体内有一种东西可以——那种透明的光。从他在墙里触碰到果实的那一刻起，光就住进了他的骨头里。他不知道光是什么，但他知道光能做什么。
他看了一眼苏棠。苏棠的头发被静止的风吹起来，停在半空中，像一团黑色的火焰。她正看着他，眼睛里有担心，但没有恐惧。
他看了一眼沈清漪。沈清漪站在门边，一只手扶着门框，手指在木头上轻轻敲着——她是四个人里唯一还能保持这种习惯性小动作的人。她的表情很冷静，但林凡知道她在想什么。她在想：如果毁掉种子是错的，就没有回头路了。
他看了一眼李云飞。李云飞站在他身后，拳头握紧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的眼神在说：动手吧。我等够了。
林凡又看回掌心的种子。
他想起这粒种子是怎么到他手里的。果实从墙里掉出来，滚到他脚边，他捡起来，果实裂开，种子露出来。那一刻他以为这是一个开始。现在他知道，这是一个选择。
种回去，是推迟。毁掉，是终结。推迟和终结之间，他选终结。
林凡举起右手，掌心朝上。透明的光从骨头里透出来——不是从皮肤表面，是从骨头深处，从骨髓里，从某种比骨髓更深的地方。光穿过肌肉，穿过皮肤，落在种子上。
种子在透明光中震动，像一颗心脏在电击下跳动。绿色的纹路开始变色，从绿变黄，从黄变白，从白变透明。种子在透明光中慢慢融化，像冰在阳光下融化。嘶嘶的声音从掌心里传出来，像雪落在温水里。
苏棠往前走了一步，伸手想碰他，但沈清漪拦住了她。“别碰。光会伤到你。”
种子消失了。
林凡的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，只有透明的光。光在掌心跳动了几下，然后也消失了。
体育馆震了一下。不是地震，是时间恢复的震动。外面传来声音——鸟叫声、汽车喇叭声、人的说话声。时间恢复了。
林凡跑出体育馆，站在操场上。天空中的绿色裂缝正在缩小，树枝在往回缩，根在往回缩，树在缩回墙里。绿色的光从城市上空褪去，像潮水退入大海。
操场上的那个男生继续跑，一步迈出去，踩在地上，跑了三步才停下来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，又看了看跑道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——他不记得自己刚才跑到哪了。
街道上的人开始动了。那个拿着包子的大妈终于咬了一口包子，嚼了两下，眉头皱起来——包子凉了。卖油条的大妈把焦黑的油条从锅里捞出来，扔进垃圾桶，嘴里嘟囔着“火太大了”。过马路的男人把脚踩在地上，继续走，走到马路对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头看。
没有人记得时间停过。
他们的意识从树上回到了身体里，但树上那段时间的记忆被树带走了。他们只觉得自己愣了一秒。愣了一秒，包子凉了，油条焦了，跑道上的步伐断了一拍。这些微小的错位会让他们困惑一整天，但没有人会说出口。因为说出来太奇怪了——谁会因为“包子凉了”就觉得时间停过呢？
门卫老头站在体育馆门口，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。杯里的水洒了一半，裤腿上湿了一片。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走出来的，不记得杯子为什么洒了。他拧紧杯盖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天空很蓝，云很白，什么都没有。他摇了摇头，走回了门卫室。
林凡站在操场上，看着天空。云很白，天很蓝，太阳很亮。一切恢复正常。但他的右手掌心，那颗种子消失的位置，有一个东西。很小，透明的，看不见但摸得到。像一个微型的漩涡，在他的掌心里缓慢旋转。
苏棠走到他身边，低头看着他的右手。她伸出手指，在他掌心上空停住，没有碰，只是感受。她的指尖感受到了那股旋转的力量——很轻，很柔，像婴儿的呼吸。
“种子不是毁了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“是种在你手心里了。”
沈清漪走到林凡另一侧。她看着他的掌心，看了很久。
“第一棵在墙里，第二棵刚才缩回去了。但你手里这粒——是新的。它不是第一棵的，也不是第二棵的。”她抬起头，看着林凡的眼睛，“它是第三棵。树选了你。”
林凡握紧拳头，把种子包在掌心里。透明的种子在他的掌心里旋转，越转越慢，慢到最后停了下来，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，像一滴睡着了的水。
“为什么是我？”他问。
“因为你没有种回去。”沈清漪说，“你选了毁掉它。树想要一个敢毁掉它的人。”
林凡抬起头，看着天空。天空的尽头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。不是墙——墙在体育馆里，沉默地站着，像一座墓碑。是更远的东西。从宇宙的尽头，从时间的起点，从一切的源头。那个东西没有形状，没有颜色，没有声音。但它存在。它一直在。它看着林凡，林凡看着它。
他们对视了很久。
然后林凡收回目光，转身走向校门口。
“走吧。今天还没结束。”
苏棠跟上来，沈清漪跟上来，李云飞跟上来。四个人走出校门，走进恢复运转的城市。街道上的人流重新涌动，车喇叭重新响起，生活的噪音重新把他们包围。没有人知道这四个人刚刚经历了什么。没有人知道他们手心里藏着什么。
林凡把手插进口袋里。透明的种子在他的掌心里，安静地旋转着，像一颗微型的、透明的心脏。它不会开花，不会结果，不会长出新的树。但它会长。长成什么，林凡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。
树选了他。不是让他成为树的仆人，是让他成为树的主人。
第三十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