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擦黑，雪渣子打在窗上，沙沙响。
阎埠贵坐在门槛里，攥着那把断梁的破算盘，手指拨着仅剩的珠子，眼盯着墙角那盆蔫蒜苗。
“老阎，回屋吧，冷。”二大妈在里屋纳鞋底，头没抬。
阎埠贵没动，喉咙咕哝：“算不对……三两二钱……水七分……该长一寸三……咋黄尖了……”
他魔怔似的划拉手指，面前像有本看不见的账。
前院，许大茂屋里灯捻得小，昏黄一团。
他摊着几张毛票粮票，手指划拉，眼却盯着窗户。窗上茶水冰扭成个影子。
“晓娥，”他压低声，带着紧，“闻见没？屋里……有股味儿。”
娄晓娥坐床沿：“什么味儿？”
“甜丝丝……掺铁锈，地缝钻出来似的。”许大茂舔舔嘴唇，瞟窗户，“还觉着……比外头阴。”
娄晓娥转头看他一眼。那眼神平静，让许大茂心里一慌。
“炉子封着呢。”她转回去，“是你心里不干净，看什么都像鬼。”
“你！”许大茂瞪眼，火发不出，憋屈后怕。他烦躁抓头发，把票子扫进抽屉锁上。“行，我疑神疑鬼！这院子就是邪性！易中海，傻柱，没一个好东西！还有西厢房那病痨鬼……”他声低下去，眼神飘，“他肯定知道点儿啥……昨晚上，觉着有东西在窗户外头看我，那感觉……跟站井边上一模一样！”
娄晓娥穿针的手顿了顿，没接话。
中院，易家。
没灯，没炉，冷得呵气成霜。
易中海和衣躺炕上，瞪眼看黑房梁。身边，一大妈呼吸弱得几乎听不见，隔很久，才一声拉风箱似的、带水音的抽气。
外头许大茂嘀咕和风声往耳朵里钻。他脑子乱，许大茂骂，傻柱莽，全院人看他那藏不住的鄙夷和怕……还有昨夜里，身边人那声痛苦到极致的呻吟后，他心底窜上来的、冰碴子似的寒意。
不是心疼。是事要捂不住的慌。
一大妈不能现在死。街道、厂里……院里这些嘴。她要是没了，这屋就剩他一个，对着四面墙，窗外那些看笑话的眼……而且，她要是没了，这屋里就彻底没了活气，那些“不干净”的，是不是就更……
他翻身，背对壹大妈，被子蒙上头。
贾家，窗帘缝透豆大一点光。
棒梗睡了，时不时抽泣。小当槐花挤在秦淮茹两边。秦淮茹坐炕沿，就油灯那点光，补棒梗刮破的棉袄袖。手指冻僵，针脚细密。她脸上没表情，眼底一片望不到底的疲空。
婆婆在里屋哼哼，说心口疼，要吃止疼片。家里早没了。秦淮茹只当没听见。她脑子里滚着易中海警告的眼，许大茂毒辣的骂，傻柱那浑噩的脸，还有……西厢房那扇总关着的门。
何青。那个她曾觉着能捏手心、刮点油水的病秧子，现在也变了。
她手一抖，针尖戳破手指，沁出血珠。她麻木塞嘴里吮了吮，一股铁锈味。
后院，聋老太太屋。
油灯亮着，灯花噼啪爆一下。
老太太没睡，披厚重旧棉袄靠床头。屋里没别人。
外头风声呜咽，像哭。
她浑浊眼看跳跃灯火，脸上皱纹在光影里深得像刀刻。耳朵动了动，像在听中院动静。半晌，她叹气，声低得只自己能听见：“孽债啊……抽骨吸髓的孽债……快到头喽。”
枯瘦手轻轻按胸口，那里贴身放着枚温润的、刻模糊符文的旧玉牌，娘家早年留的，据说辟邪。
玉牌微微发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