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安认出了那个木匣。那是陛下最珍贵的藏品之一,从不轻易示人。
“朕犹豫了很久,到底要不要把这本古籍给他。”周焱抚摸着木匣的盖子,“给吧,怕他依葫芦画瓢,照搬朕的打法,被人识破。不给吧,又怕他什么都没有,真的栽在雌雄台上。”
他笑了一下,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。
“后来朕想通了。他是朕的儿子,就算依葫芦画瓢,他画出来的瓢也不会跟朕一模一样。”
周焱将木匣递给赵安。
“送去东宫。亲手交给他。”
赵安双手接过木匣,躬身道:“陛下放心,奴才亲自去。”
“等等。”周焱叫住他,“别说朕特意送的。就说……说是内务府清理库房翻出来的,觉得皇储可能用得上,就送过去了。”
赵安嘴角微微上扬:“陛下,殿下又不傻。”
“朕知道他不傻。”周焱瞪了赵安一眼,“但朕也要面子。你让朕怎么说?‘儿子,爹当年就是靠这个赢的,你也拿去用吧’?朕是神周神帝,不要面子的吗?”
赵安忍笑忍得很辛苦:“陛下圣明,奴才这就去办。”
赵安退出御书房后,周焱一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东宫方向若隐若现的灯火。
夜风吹动他的龙袍,猎猎作响。
“鲲鹤,”他低声说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别输。输了的话,朕就没脸见列祖列宗了。”
他想起三百年前,自己在雌雄台上差点变成女人的那个瞬间。那种恐惧,那种绝望,那种“宁死也不要嫁人”的疯狂,至今想起来还会让他后背发凉。
他的儿子,此刻大概也在经历同样的恐惧和绝望。
但他不能替他上斗法台。没有人能替他。
他能做的,只是把那本古籍送过去。就像当年他的父皇做的那样。
周焱忽然想起一个细节——当年他的父皇送古籍来的时候,也是让内务府的人送的,也说是“清理库房翻出来的”。
他当时信了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本古籍是父皇连夜从皇家密库里翻出来的,父皇在御书房坐了一整夜,反复犹豫要不要给他。
“老东西,”周焱望着夜空,嘴角微微上扬,“你这招还挺好使。”
夜空中没有回应。
只有星辰在闪烁,像是某位先帝在天上翻了个白眼。
周焱在窗前站了很久,直到东宫的灯火渐渐熄灭,直到夜风变得寒凉,他才转身走回龙案前。
龙案上摊着一份名单,是本届雌雄台斗法的参斗者名单。
他的目光在名单上缓缓移动,扫过一个个名字和修为——正三品的风清遥、正四品的玄天策、正四品的日向炎、正四品的北辰耀、正四品的紫无妄……
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代表着一个可能成为他儿子对手的人。
每一个都可能。
周焱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下,又移开了。
“随机匹配,”他自言自语,“全看天意。”
他抬起头,望向御书房外漆黑的夜空。
“老天爷,你要是有点良心,就给我儿子一个弱点的对手。实在不行,正七品的也行。正六品的更好。正九品那个极乐国的小家伙就挺不错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朕可以给你多烧几炷香。”
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。堂堂神周神帝,圣神五霸之一的北方与海洋霸主,居然在跟老天爷讨价还价。
但他是父亲。
在雌雄台斗法面前,在儿子可能变成女人嫁给别人这件事面前,他不是神帝,只是一个父亲。
一个害怕儿子输掉的父亲。
周焱拿起那枚黑色的棋子,放在指间转动,转了很久,最终轻轻放回了棋盒。
“鲲鹤,”他最后看了一眼东宫的方向,“别让朕失望。”
烛火跳了跳,像是在回应。
远处,东宫的灯火已经完全熄灭了。那个密室里忙碌了一整天的年轻人,大概已经累得睡着了。
周焱吹熄了御书房的烛火,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
三百年前的恐惧,和此刻的担忧,在黑暗中重叠在一起,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。
窗外,夜风呜咽,像是在替那位沉默的父亲,说着他说不出口的话。
——
而此时的东宫密室里,周坤贺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卧榻上,打着震天响的呼噜。
二十具傀儡整整齐齐地站在密室门口,蓝色的符文光芒在黑暗中明明灭灭,像是忠诚的卫士在守夜。
那本古籍静静地躺在书桌上,封面朝上,那个小人被丝线牵引的符文在烛火的映照下,仿佛在微微发光。
周坤贺翻了个身,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:“二十毛……别挠我脚底板……”
然后继续打呼噜。
他不知道这本书是他爹年轻时用命换来的,不知道他爹在御书房坐了一整夜才决定把它送给他,不知道他爹现在还在御书房里对着夜空发呆。
他只知道,他有二十个好兄弟。
大毛、二毛、三毛、四毛、五毛、六毛、七毛、八毛、九毛、十毛、十一毛、十二毛、十三毛、十四毛、十五毛、十六毛、十七毛、十八毛、十九毛、二十毛。
虽然它们长得一模一样,虽然它们面无表情,虽然它们不会说话也不会吐槽他的名字品味。
但它们是他亲手做的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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