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账蹲在山妖尸体旁,刀尖挑起那半截泛绿的残甲,指甲底下浮出的金文还在微微发亮。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两息,心里头没起波澜,反倒像记账时核对完一笔旧债那样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三百二十年修为?这账算得还挺细。
他把残甲往地上一丢,站起身来。左眼还在烧,金光没散,视野边缘像是蒙了层薄纱,所有动静都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流光。夜风从破屋穿过去,吹得灰烬打着旋儿贴地滚,他忽然觉得不对劲。
不是身后有东西,而是——太安静了。
刚才那一抽,灵力乱窜,经脉胀得要炸开,连风刮过树叶的声音都能听出三层回响。可现在,风还在吹,草还在晃,偏偏耳朵里空落落的,像被人拿布塞住了。
他不动声色,左手慢慢摸到腰间,三枚铜钱串成的算盘挂饰冰凉硌手。指尖一拨,铜钱轻响,极细微的一声,却让他耳膜猛地一跳。
来了。
林子里那点寒光,又闪了一下。
不是反光,也不是月照露水,是活人眼里才有的那种光——盯久了会动,会缩瞳,会在你转头的瞬间压低身子藏回去。
陈账没回头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靴底碾碎一块焦木,发出脆响。然后突然停下,像是想起什么似的,低声自语:“有人跟着我。”
语气平得跟说“今天饭还没吃”一样,没惊也没怒,倒像是在清点漏记的账目。他说完这话,左手缓缓抚过算盘,三枚铜钱齐齐震了一下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。
左眼金光微闪。
一道极细的因果丝线从瞳孔深处延伸而出,贴着地面爬行,顺着风向、脚印残留的气机、甚至草叶弯曲的角度逆行追溯。它不像攻击,也不像锁定,更像是一根探路的盲杖,在黑暗里一点点描摹前方的轮廓。
三点移动轨迹。
一个在北坡断岩后,一个藏在灌木丛东侧,还有一个……飘在半空,像是踩着树梢走的。
陈账嘴角动了动,没笑,但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想告发我?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说给地上的石头听,“那你……也欠着。”
话音落下,他收回灵目,转身就走。步伐不急不缓,像是真没察觉身后有人,蓑衣残片在风里晃荡,背影挺得笔直,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。
林子里,道门耳目伏在断岩之后,灰袍裹身,连头带脸都遮得严实。他只露出一双眼睛,死死盯着陈账的背影,喉结滚动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。
刚才那一幕,他看得真切。
那少年站在院中,手都没抬,山妖就跟被抽了筋似的塌了下去。灵力倒灌,金光入体,连空气都被撕出细纹。他躲在三十丈外,隔着三棵老松、两片乱石,本以为万无一失,可就在那人说出“有人跟着我”的时候,他后脖颈的汗毛“唰”地全立了起来。
不是因为被发现。
是因为——那一瞬间,他觉得自己头顶好像也浮出了什么东西。
像字,又像符,一闪即逝。
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,手指都在抖。但他没退,反而往前蹭了半步,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,轻轻往地上一按。符纸吸住泥土,边缘泛起微弱红光,映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气流痕迹——正是陈账刚才走过的路线。
“没设反侦手段……”他喃喃道,语气里透着兴奋,“果真是个雏儿,不懂藏踪。”
他咧了咧嘴,露出一口发黄的牙。这种人最好对付。有点本事,但没背景,没人教,连最基本的隐息术都不会用。只要一路尾随,记下他的去向、落脚点、接触之人,回去交差,少说也能换三年丹药,外加一道免罚令。
上头最近正愁找不到突破口。西牛贺州边荒一带,妖气渐盛,天庭派下来的任务一条接一条,可查来查去都是些皮毛。要是能送上这么个“能抽魂炼气”的奇人,别说奖赏,说不定还能调进监察司当个执事!
他越想越美,差点笑出声,赶紧捂住嘴。又往后缩了缩,等陈账走出院门,踏上碎石小道,才悄悄跟上。足尖点地,无声无息,像只惯于夜行的狸猫。每走十步就停一次,再用符纸测一次气流,确认目标没有折返或埋伏的迹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