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散了,脚步声也远了。
陈账蹲在老树背面,背靠着粗糙的树皮,没急着动。他耳朵贴着树干听了一会儿,确认那两道气息彻底偏离主路,往林子东边去了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嘴里有点发苦,像是嚼了半宿的草根。
他抬起手,在眼前晃了晃。五指清晰,掌纹分明,可他知道,只要左眼一睁,那些金灿灿的数字就会冒出来——像账本上的墨字,谁欠谁、欠多少,明明白白。
他闭着眼,回想刚才灰袍道士头顶闪过的那一串:**八百三十年修为**。
当时那人举着符令,一脸正气凛然,数字却在他脑门上跳得挺欢。一开始是八百三十,后来他语气越凶,数字后面居然多了个“+5”,再后来老道一插话,又往下掉了点。
不是固定值。
这念头一冒出来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以前只当这是个看人底细的本事,谁强谁弱,一眼就知。可现在看来,这玩意儿还会变?情绪一上来多五年,服个软少三年?那这算哪门子账?
他睁开眼,淡金色的光在瞳孔里稳住。
左手无意识摸到腰间,三枚铜钱串成的算盘挂饰冰凉。指尖蹭过铜钱边缘,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事。
那天他在村口捡柴,看见隔壁王婶头顶飘着一行小字:“欠大圣一碗米汤”。他以为自己眼花了,揉了揉再看,还是那样。回家问娘,娘脸色唰地白了,当晚就把他埋进后山土里,说“别让人看见你眼睛”。
三天后他自己刨土爬出来,娘已经咽气了。
临死前,她额头上也浮着字——“**欠大圣半碗米汤**”。
现在想来,荒唐得离谱。一碗米汤,能欠出阳寿折损?可偏偏,娘就是累死的,四十不到,咳血断在灶台边上。
他低头盯着自己手掌,仿佛还能看见昨夜山妖头顶的数字:**三百载修为,因曾吞食齐天府守门石猴**。
一个石头猴子,死了五百年,债还在?
越想越不对劲。
这些数字,压根不是单纯记录修为高低,更像是……某种凭证。谁借过大圣的名头,谁沾过他的因果,全都记着呢。哪怕人忘了,天地也没忘。
而他,偏偏能看见。
“所以……我不是得了什么异能。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干涩,“我是……那个记账的。”
前世记忆碎片猛地刺进来——漆黑的大殿,堆满竹简的案桌,他坐在灯下执笔,一笔一划写下:“观音借风火轮未还,记债三日”“二郎神破阵借兵卒七百,还时少六人,记债六年零三个月”……
头痛骤然袭来,像有人拿锥子往太阳穴里钻。他闷哼一声,抱住脑袋,牙齿咬得咯吱响。那段记忆就像被火烧过,残缺不全,但每一个字都刻在魂上。
账目即真理。
他喘着气,慢慢松开手。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,在下巴尖上滴了一颗。
“山妖为什么半夜翻墙?”他喃喃道,“因为它体内的‘负债’被人引动了。道士为什么找我麻烦?因为他背后有规矩,专门抓我们这种‘看得见’的人。”
他忽然冷笑一声。
“合着三界早就有本账,只是大家都装瞎。现在我醒了,反倒成了妖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