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叶那声轻响刚落，陈账的身子已经贴上了后方那棵老树。他没回头，也没出声，左眼微微一眯，淡金的光在瞳孔里一闪即逝，像灯芯被风吹了一下。右手早已按在腰后的匕首柄上，指节绷紧，只要前方雾中再动一下，他就能在半息内抽出刀来。
他不动，不是怕，是等。
刚才那声叫太假了，不像是野兽疼出来的，倒像是专门喊给他听的。幽林泽这么大，哪有这么巧的事？他刚坐下，就有人凑上来打招呼？还挑这种时候？
他不信巧合，尤其是现在。
雾气还在飘，但比刚才稀了些，能看清三步内的轮廓。他盯着前方那片晃动的灰白，耳朵竖着，听风、听叶、听脚底腐泥的动静。他知道，人来了，不会只站在那儿看。
果然，十息不到，左侧三丈外的雾里传来踩地声——不重，但刻意。一步一顿，像是故意让他听见，又像是在试探他的反应。
陈账冷笑。
你演，我也陪你演。
他慢慢松开匕首，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算盘挂饰。三枚铜钱串着，冰凉依旧。指尖轻轻一拨，铜钱“叮”地碰了一下，声音极短，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寂静里。
雾中那人顿了顿。
然后，走出来。
是个穿灰道袍的汉子，三十上下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手里捏着一块黄符令，举得不高不低，刚好让陈账看得清楚。他站定在五步外的一块青石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陈账，开口第一句就是：“边荒来的？昨夜杀了山妖，抽其修为，形同妖邪，随我走一趟。”
陈账没动，也没装傻。
他只是抬头看着对方，嘴角一扯：“哦？你哪个庙的？谁给你的差事？查我之前，先报个名，行不？”
灰袍道士眉头一皱，符令往前一递：“贫道隶属清虚观执法司，专管四方妖氛。你昨夜所为已触天条，不必多言，束手就擒，尚可从轻。”
“天条？”陈账嗤笑一声，终于站直了身子，“你清虚观也配提天条？昨夜那山妖半夜翻墙，拍门撞屋，想啃我爹尸骨，我反手把它干了，怎么，我还犯法了？”
“妖物自有轮回司处置，你擅自抽取其修为，扰乱因果，已是越界。”道士语气冷硬，“再说，你一个猎户少年，哪来的手段？灵目初开就敢动手，背后必有邪师授艺。带走审问，合情合理。”
陈账听得想笑。
这年头，抓人都不讲证据的？看见点本事，就说你拜了邪师？照你这么说，村口王瘸子会接骨，是不是还得抓去拷问祖师爷是谁？
他没反驳，反而往前踏了一步。
“所以你是来抓我的？就凭这块破符？”
“大胆！”道士厉喝，符令一抖，一道黄光自符上射出，直奔陈账面门，“还不跪下！”
陈账侧头避开，黄光擦着耳廓飞过，打在身后树干上，“轰”地炸出一片焦黑树皮。他眼神一冷，终于把手彻底放回匕首上。
“你还真敢动手？执法司的人，见人就打？”
“妖邪不除，天地难安。”道士冷脸，“你若无心为恶，交出修为，自缚双手，我可保你不死。”
“哈。”陈账笑了，这次是真笑出声，“你挺会做生意啊？我打了妖怪，你来收税？还得把命押上？”
他话音未落，脚下猛地发力，往前冲了两步，逼到道士面前三尺处，仰头盯着对方：“那你告诉我，昨夜那山妖欠我爹三十六年阳寿，这笔账，谁来还？你？还是你那破观里的老杂毛？”
道士一滞。
他没想到这少年不慌不乱，还能反过来质问。
更没想到，他居然知道“负债”这种说法。
他眼神微闪，握符的手紧了紧。
就在两人僵持不下，空气中杀机渐浓时，远处雾中忽然传来脚步声——这次不一样，轻快，从容，像是闲逛似的，一步步走近。
接着，一个穿着旧青道袍的老道从雾里踱了出来。胡子花白，手里摇着一把破拂尘，脸上带着笑，一看就是那种走街串巷、骗香火钱的游方道士。
他走到两人中间，一摆拂尘，笑呵呵道：“哎哟，这是怎么了？大晚上的，火气这么旺？伤和气，伤和气啊。”
陈账没理他，眼睛仍盯着灰袍道士。
灰袍道士却皱眉：“你是何人？此处执法，无关人等退下。”
“退下？我可退不得。”老道摇摇头，拂尘往肩上一扛，“二位在这儿动手，万一打出个好歹，惊了林子里的精怪，那可是我的地盘。我这趟云游，还没收够供奉呢。”
“胡闹！”灰袍道士怒道，“这是清虚观执法，你一个散修也敢插嘴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