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陈账就醒了。
昨夜那点“想看清更远的人”的念头，现在看来有点傻。身子还虚着，头晕得像被人拿锤子敲过脑壳，真要强行开灵目通，搞不好当场栽倒，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三页焦黄兽皮和半卷竹简，轻轻铺在地上，用四块小石头压住边角。这玩意儿叫《平账录》残篇，是他从破庙神像掌心抠出来的，一直贴身带着，睡觉都压在身下。昨晚太累，没来得及细看，今天正好。
兽皮上的字是古篆，歪歪扭扭，像是人快断气时硬写下的。有些地方被火烧过，墨迹糊成一团，只能靠边角残留的笔画猜意思。他盯着第一行：“引而通之，非力也，观其心焰起伏，方知债所从来。”
他念了一遍，左眼忽然一热。
不是疼，也不是胀，就是一股温热感，从瞳孔深处往外散。他眨了眨眼，金光一闪即逝。
“有反应？”他低声嘀咕，“看来不是瞎写的。”
他拿炭条在旁边石板上画了个圈，标上“第一句”，又在圈外画了几道波浪线，代表左眼的热度变化。这是他临时想的办法——把感觉量化，像记账一样，一笔一笔对清楚。
接下来是第二段：“负债者，非仅岁月积欠，更有情念未偿、愧意潜藏。执形逐数者，反噬自身。”
这段更难懂。他反复看了三遍，才咂摸出点意思：原来这负债值，不只是欠了多少年修为那么简单？还跟情绪有关？
他想起山妖夜袭那天，第一个扑上来的山妖头领，头顶数值跳的是“+87年”。当时他反手一刀劈过去，对方还没死透，他就已经感觉到灵力往自己身上涌。可后来那灰袍道士跪地求饶时，数值居然冲到了“+150年”，然后“唰”一下归零。
那时候他还以为是系统bug。
现在想想，不对劲。
他抓起炭条，在石板上重新画图，这次加了一条竖线，标“情绪波动”。再把几个记得清的数值点按时间顺序标上去。越画越觉得蹊跷——所有数值飙升的节点，几乎都发生在对方恐惧、后悔或者心虚的时候。
“所以……我不是抽他们的修为？”他喃喃自语，“我是抽他们的‘愧’？”
左眼又是一热，比刚才强烈。
他猛地抬头，看向窝棚外。林子里雾还没散，树影静悄悄的，没人，也没动静。但他知道，这感觉不是错觉。
他闭上眼，开始回忆每一次使用能力的场景。
猎户村那个偷砍柴的少年，头顶“+3年”，陈账顺手拍了他肩膀一下，吸了点精气解乏。那会儿少年正怕被爹娘骂，缩着脖子走路。
山妖围洞那晚，他靠拍肩按背一路穿插，数值一个比一个高。那些山妖，个个都是被人操控来送死的，眼神发空，动作僵硬。
还有道士临死前那一跪，嘴里喊着“我也是奉命行事”，声音都在抖。
全是心虚的人。
全是心里有鬼的。
他睁开眼，左瞳金光暴涨，嘴唇微微发颤：“不是我吸走了灵力……是我点燃了他们心里的愧！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整块兽皮突然泛起一层微光，像是被什么激活了。最后一段原本烧毁严重的地方，隐约浮现出几个字：“……债非数，乃心火……观者若执形，则反噬……”
他凑近去看，呼吸都放轻了。
“心火……”他重复一遍，脑子里像有根弦“啪”地绷直了。
原来如此。
所谓负债值，根本不是什么客观计量单位，而是人心动摇的投影。你越怕欠，越觉得自己对不起大圣，这“心火”就越旺，能被抽取的力量就越强。反过来，要是真有个坦荡之人，哪怕当年真拿过大圣一根毫毛，只要心里不认这个债，数值也不会高。
难怪所有人都有数字。
不是因为他们都欠了大圣什么，而是——他们都被灌输了一个念头：齐天大圣是反贼，是祸根，是必须被抹杀的存在。可偏偏，他又救过很多人，护过很多界。于是这份矛盾压在心头，成了不敢说出口的愧。
三界众生，集体心虚。
所以他这个“收账的”，其实是个照妖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