茅山的山门彻底隐没在连绵群山之后，再也寻不见半分踪影，我踩着遍地碎石与荒草，一路闷头往南走。脚底的皮肉早被磨得通红发肿，每走一步都带着钻心的疼，丹田处因废去三成修为，始终飘着一股虚浮感，连从前最轻松的缓步前行，此刻都变得格外吃力，走了不过半个时辰，便浑身冒汗，气喘吁吁。
我靠在路边一棵枯老的槐树下歇脚，树干粗糙硌人，抬手抚过，指尖无意间触到一道浅浅的刻痕，那是去年跟着同门下山历练，在此处歇脚时随手刻下的，如今物是人非，看着那道刻痕，心口一阵发闷，却不敢多做停留，生怕茅山的追兵循着踪迹赶上来，到时候更是插翅难飞。
刚攥紧怀里仅剩的几张驱邪符，想直起身继续赶路，鼻尖突然钻进一股极淡的阴气，这阴气不似山野间寻常散碎阴魂那般温和，反倒带着一股黏稠刺骨的怨气，直直朝着我所在的方向飘来，没有半分分散，目标明确得很。
我心里瞬间一紧，周身神经猛地绷紧，瞬间清醒过来。茅山周边百里的山野，常年有山门弟子巡查镇邪，又有茅山禁制庇佑，寻常阴祟根本不敢靠近，就算有零星小鬼，也绝无这般浓郁且刻意的怨气，更不会精准锁定我一人。
我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桃木剑，指尖落空才猛然想起，早在被押回玄阳殿时，法器就被执法弟子尽数收走，如今身上除了师父早年给的几张基础驱邪符，再无任何防身之物，连一张攻击性的符箓都没有。
没等我将符纸攥紧，四周的荒草突然剧烈晃动，发出“唰唰”的声响，打破了山野的寂静。三道黑影猛地从草丛里窜出，速度极快，带着浓烈的怨气，直扑我的面门与周身要害，来势汹汹，没有半分迟疑。
我定睛一看，那三道黑影皆是怨气凝聚而成的怨灵，身形佝偻扭曲，周身裹着黑沉沉的雾气，脸上没有五官，只有一道狭长的黑缝，嘶吼时发出刺耳的尖啸，听得人耳膜发疼。我急忙往侧边翻滚躲闪，动作因修为大减慢了半拍，胳膊还是被一只怨灵的利爪擦过，瞬间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，像是无数冰针扎进骨头缝里，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。
低头看去，被碰到的皮肤已然泛起青黑，阴气顺着伤口快速往体内蔓延，所过之处又麻又冷，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起来。我咬着牙抬手按在伤口处，勉强逼出一丝阳气抵挡，心里瞬间清明，这绝非野生怨灵，分明是有人刻意操控，在此处设下围杀之局，就等着我自投罗网。
能在我刚出茅山就布下此局，算准我逃亡路线、又知晓我修为被废手无法器的，除了周虚，再无旁人。他是铁了心要斩草除根，不愿给我半点活路，想借着山野怨灵的名头，将我悄无声息杀死在这里，届时对外只说我是被阴祟所害，畏罪殒命，死无对证，再也没人能翻案，他便能高枕无忧。
想通这一点，我心头恨意翻涌，却也不敢有丝毫大意，眼下身陷险境，唯有先保住性命，才能谈后续报仇雪恨。三只怨灵呈合围之势，步步紧逼，配合得极为默契，左右后三方同时施压，根本不给我躲闪的余地，每一次利爪挥出，都带着刺骨的怨气，招招致命。
我掐着最简单的驱邪诀，口中念咒，凭着从前在山门练熟的身法躲闪，可修为大减，咒术威力大打折扣，打在怨灵身上，只能逼退片刻，根本无法将其打散。不过片刻功夫，我便被逼得连连后退，身上又添了好几道伤口，青黑一片，阴气入体越来越重，浑身发冷，动作也渐渐迟缓下来。
慌不择路间，我脚下被杂草绊倒，重重摔在泥地上，胸口磕在一块碎石上，一阵闷痛，差点喘不过气。两只怨灵趁机扑上，利爪直抓我的脖颈与后背，腥臭的怨气扑面而来，熏得我头晕目眩，险些晕厥。
我来不及多想，反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驱邪符，凭着本能往怨灵身上拍去，符纸遇怨气瞬间燃起火光，发出“滋啦”的声响，怨灵吃痛，发出凄厉嘶吼，猛地后退半步。就是这片刻的喘息之机，我撑着地面快速爬起，朝着前方乱石坡的方向冲去，想着借着乱石遮挡，暂时摆脱怨灵的纠缠。
可刚冲出去几步，身后的嘶吼声再次逼近，怨灵速度极快，转瞬便追了上来，我后背一凉，又被利爪扫中，衣衫破裂，鲜血瞬间渗出，与泥土混在一起，黏腻难受。我咬着牙不敢停顿，一路跌跌撞撞冲上乱石坡，背靠一块巨大的岩石站稳，将后背护住，减少被攻击的死角，死死盯着围过来的三只怨灵。
手心全是冷汗，怀里的符纸仅剩两张，体内灵力消耗过半，丹田空荡荡的，连掐诀都变得吃力，眼前时不时发黑，显然是阴气入体过甚，体力也快要支撑不住。就在我全力应对眼前三只怨灵时，乱石坡两侧的草丛再次晃动，又有两道黑影窜出，加入合围之势，怨气瞬间加重，将我彻底困在岩石旁，连一丝空隙都没有。
五只怨灵，前后左右合围，步步紧逼，怨气笼罩着整片乱石坡，空气都变得阴冷刺骨。它们眼神锁定我，没有攻击旁人，没有四处乱窜，所有攻势都直指我一人，轨迹刻板却精准，完全是被人远程操控的模样，连攻击节奏都一模一样，显然是周虚在幕后操控，铁了心要将我耗死在此处。
我浑身脱力，靠在冰冷的岩石上，伤口疼得钻心，阴气在体内肆意乱窜，侵蚀着经脉，可我死死咬着牙，没有倒下。玄阳长老的仇还没报，阴阳镜还没寻回，我身上的冤屈还没洗清，爹娘的身世谜团还没解开，我绝不能死在这里，绝不能就这样便宜了周虚。
我攥紧拳头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，钻心的疼痛让我保持最后一丝清醒，将体内仅剩的灵力尽数聚于指尖，哪怕只有一丝力气，也要拼死一搏，绝不能坐以待毙。怨灵们见我无力反抗，嘶吼着齐齐扑上，黑色的利爪在眼前挥舞，怨气遮天蔽日，将我彻底笼罩。
我闭上眼，迎着扑来的怨灵，将指尖灵力尽数挥出，拼尽最后一丝力气，也要撕开一道缺口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生机，我也要牢牢抓住。